四十三、知县大计

距离郑知县确定三日之内主动交代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此时大家个个都是人心惶惶。特别是衙门内的衙役们个个是诚惶诚恐，平日里那种吃喝抢占强取豪夺的一去不返,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无法预知的未来。

一时间，整个罗山县域内“衙门小爷”、“兵勇军爷”的身影早已不见了，百姓们担惊受怕的情形也悄悄地溜走了。昔日县城繁荣景象再次慢慢的恢复，特别是年关将近，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出门着手打些年货，准备过年了。

当天一大早，工房典吏梁洪大吃完早饭，正准备往衙门当差，就见侄儿梁大海急冲冲地走了进来。

“小叔，您还有心思去上工，现在城里和衙门里上下都乱成一锅粥了？”梁大海说道。

梁洪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待扣好衣扣戴好帽子之后，镇定的看向梁大海。

“侄儿呐，凡事不要急。郑知县要整肃的重点人不是您我，而是另有他人，只不过大家确要收敛收敛自己的戾气了！”梁洪大说道。

“叔说这话是何意？侄儿咋听不明白呢？”梁大海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

“郑知县此次说是要整肃衙风衙务，我看也只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眼下时风非一日一时形成，要想短期内扭转局面谈何容易？再说这整肃衙风衙务，明面上是针对衙门吏役和大户人家，实际上只是做给百姓们看看而已。”梁洪大说。

“可现在我已经听说有人状告您我叔侄二人了？”梁大海说道。

“偶？状告您我？那您说来听听？”梁洪大问道。

“有人说您在城墙修缮和郑知县大兴水渠疏浚期间，克公肥己中饱私囊，捞了不少银子。还说我在火灶管理中也趁机捞了好处，您快想想办法吧？”梁大海催说道。

“城墙加固和水渠疏浚，用银预算确是由工房牵头，但那都是有专人具体负责。单就水渠疏浚一事来说。那银子由朱典史和户房典吏尚云安进行督办落实到位，是有叶巡检和刑房吕祥玉牵头负责，我只是按照郑知县的安排负责协调工具物资，这些事怎么就和我扯上干系了？至于您负责火灶事务，有没有克公肥己，这我就不知了？”梁洪大看了一眼梁大海说道。

“那许冠昌告发我打了他，还说我打了他的儿子许胜，说被我打伤致残，至今无法生活，郑知县一定不会饶了我，叔，您可不能不管侄儿啊？在罗山我可就只有您一个亲人啊？”梁大海说道。

梁洪大听了之后，默不作声，把身子转了过去。

“哼，大海，这个时候想起我这个小叔来了？您吃香的喝辣的咋就忘记您的小叔了？当初我多次提醒您凡事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您却不以为然，处处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到处吆五喝六的，明知道这郑知县来罗山要衙政民政一起抓，您却当做耳旁风，仍然不收手不收敛，据我所知您整天和四街员外混迹一起，现在秋后算账才醒了过来，跑到我这里来诉苦，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替您开脱！”梁洪大说道。

梁大海听了小叔这么一说，无望地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叔，现在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不救我我就死定了！”梁大海哀求道。

“死罪倒还不至于，皮肉之苦倒是少不了，至于您这个壮班头役暴漏不暴露，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那就很难说了！”梁洪大声音十分低沉地说道。

梁大海一听此话，自然明白话中之意，不由的浑身只冒冷汗。

“小叔，事已至此，您说咋办？不行我用攒下来的银子，您去帮我疏通如何？”梁大海说道。

“您起来吧，先正常的上工，这年月做人不要过于贪心，当心吃条鲫鱼吐条鲤鱼，不要刚吃饱几天饭就忘乎所以！”梁洪大提示道。

说罢，梁洪大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工时间一到，按察使贾臻老爷准点的坐在衙门正堂，县暑六房十班典吏头役十分整齐地站立两侧，堂下左侧摆放一张桌子，郑知县坐在台下的桌子上。

“今天本使就罗山郑知县大计考核情况做一归结，这之前，本使有两件事要当面询问郑知县，请郑知县如实回答。”贾臻说道。

“卑职郑元善悉听按察使大人归结！回话必当据实回答，如有半点掺假，全凭大人处置！”郑知县站起身来，走到正堂中间，双手抱拳掷地有声地说。

“本使据信报说罗山知县郑知县以兴修水渠之名加征税费，额外增加地方大户税银负担，巧立名目贪食蛇穴，可有此事？”贾臻问罢，双眼紧盯着郑知县。

“大人，兴修水渠是真，修渠用银不假，但额外增加税银负担贪食蛇穴之罪，下官实不敢当。”郑知县说到这里，意顿了一会儿。

“郑某作为罗山父母官，关心全县黎民百姓居食安危，实乃职责所在，恰恰相反，如若在本县的治理下，百姓民不聊生，到处破烂哀嚎，下官才感到上愧皇帝，下愧父老乡亲。罗山地处豫南大地，适逢乱世却又偏安一隅实为一片静地，可谓千年难得，百姓生活相对安稳，郑某寻思为民谋福为民取利，当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大做文章，兴许能够找到问题之根源。郑某也是贫苦之家出生，深知百姓对‘三十亩地一头牛’之渴望。抬眼望去，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贫寒百姓竟无立锥之地。故郑某才大行新政，先后推行‘让田减租’和‘兴修水渠’之要，的确是折了一些人的利益。当下郑某正在整肃衙务，大人所言‘贪食蛇穴’之现象在衙门内外的确存在，但绝不是遍地开花，郑某敢用自己头顶顶戴担保，将彻底与贪腐划清界限，至死与邪恶势不两立，整肃衙风衙务就是要肃清歪风邪气，还衙门清朗洁净之风。”郑知县坚定地说道。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郑知县一口气全盘脱出，让人感觉似有余音绕梁之味。

贾大人听后感觉郑知县说话似乎有些道理，顿了顿。

“那本使还听说，现在罗山县狱大牢里关押一个叫刘憨的犯人，据本使查阅案卷，此人还不至于定位死罪的地步吧？”贾臻问道。

“老爷有所不知，刘憨原本张员外府上一苦力，此人籍贯属正阳县人，只因贪惰成性，自成体系纠集一伙人等欺行霸市，打压良民下手狠毒，可谓无恶不作，本县在正阳县任知县期间，就曾亲眼所见此人惑众，打着郑某的旗号收取保护费，参与黑道敲诈勒索。被打击后，这刘憨又跑来罗山县混江湖，可谁曾想着刘憨在张府行奸污丫鬟小玲，并致丫鬟小玲悬梁自尽。根据大清律法，‘凡致毙妇女之案，如恃强欺凌、情凶伤重，及他物叠殴七八伤以上，金刃四五伤以上者俱应入实。’此案中小玲徒手且男女双方力量悬殊，刘憨辱女子尊严奸污致死，虽不属直接杀害，乃属暴力强求应当入于‘情实’。此案件郑某已经上奏文书逐级审转上报，只待刑部裁决为准。大人，现在郑某又有了刘憨在正阳县杀人的新证！”郑知县说道。

此言一出，贾臻立刻站立起来，眉头紧锁，瞪大了眼睛。整个大堂里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所有在场的吏役个个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偶？快快说来本使听听！”贾臻问道。

“老爷，郑某来罗山后不久就接到正阳知县董三泰的信函，说是这刘憨另涉命案在身，让郑某着人前去核实取证！”郑知县说道。

“那取证之人现在何处？”贾臻问道。

郑知县向朱益成和叶巡检二人示意。

“报大人，卑职是县暑典史朱益成，和巡检叶正刚二人受郑知县的指派前往临县正阳县暑办理刘憨一案。在董知县的亲自过问下，目前已将刘憨在正阳县所犯杀人详情全部记录在案，请大人过目！”典史朱益成说道。

“快快呈上本使过目！”按察使贾臻说道。

张幕府连忙接过正阳县暑的判牍呈了上去。

贾臻随手一拿，打开判牍开始一目十行的看起来，只见他时而翻页时而细读，时而紧缩眉头时而胡子抽搐，面部表情十分丰富，看的台下一众人有些忍俊不禁。

不一会，贾臻将判牍合起，放在公案上，镇定之后，用手捋了捋胡须。

“尔等的陈述，听起来合情入理。刘憨案件本使也曾审阅过，只是关乎人命大案当须谨慎为好，故本使将些许细节重点梳理整理后将实情报巡抚大人再行定夺。既然如此，贾某还要赶往临县接续下一站。那就请刘道台对郑知县宣读考语吧！”贾臻说道。

“罗山知县郑知县听令！”说完下跪静候听语。

“遵大清官员‘京察’、‘大计’年考核之规定，经寻访并于实地查实，得出罗山知县郑知县履职综合考语为：以德治县，心系百姓。廉明自威，处事谨慎，操守持正，品能亲率。暂定为卓异等级，宣读完毕！”刘道台大声说道。

“多谢大人及各位计考官抬爱，郑某不才，能够得到如此高的考语，实在是诚惶诚恐，深感肩上责任重大，吾将继续脚踏实地，埋头苦干，把百姓生息放在首位，如履薄冰坚守为官之道，权杖为民谋福利，克己私欲，定不辱朝廷之期望！”郑知县说罢磕头道谢。

“郑知县起来吧，您在罗山县的所为，省府上下已经将情况上书朝廷，皇上很是赞赏于您，请您务必要恪尽职守，治理好一方百姓，此后您要安心衙务，继续操持。我等午饭之后即刻上路前往临县，众吏役都散了！”贾臻说道。

衙门一众吏役散去之后，贾臻示意随行人员各自去忙。然后朝正堂大门走去，郑知县随后跟往。

走至大门处，按察使贾臻转身看了一眼，见郑知县也跟了出来后，便来到门前停下，

二人站立后，由于屋外寒冷，贾臻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郑知县，我这里有一封状告居仁街张炳的信件，本使没曾看过，只是感觉此事过于敏感，本使想直接转交于您办理，至于如何处置，请郑知县酌情而定吧！”说罢掏出信件交给了郑知县后便扬长而去。

“大人慢走！”郑知县接过信件道。

刚才还在对这次大计考语的评价深感意外之时，就在接过贾臻递给他的信件那一刻，郑知县仿佛才明白了这一切，原来贾臻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

话说这梁大海一大早在梁洪大家里吃了闭门羹，心里着实不踏实，散了后便径直来到了张府。

刘管家报与张员外后，梁大海走进了进来。

张员外匆忙地走了出来。

原来张员外自从吃了败仗，受了赵廷群的训斥后，被打击之后，心里十分窝火，加上郑知县正在整肃衙风衙务，他估摸着少不了佃户们状告自己的纳状。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姐夫，省府按察使贾臻现在就在罗山衙门，为了避嫌但他也确实无法抽身，不能前去看望贾臻，因为自己内人胡氏病倒了。

胡氏自从嫁到张府后，不敢相信张府上下现在能够如此发达。更没有想到的是张员外已经变得不是原来的那个张炳了，随着近来发生的一件件事，即使张员外不和她说，她也能感受得到，现在的张炳是真正的地主老财。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且越滑越远。

为了能够打动张员外，让他就此收手，她几次前往积善堂捐衣捐银捐粮、亲上灵山祈福等，都是希望张员外能够回心转意，劝说钱财只不过是身外之物，让他放弃世事相争的念头，处在这个动荡的乱世之中，能够坐拥膏腴千顷，粟陈贯朽，俨然陶朱之富。还列举出石崇斗富终致杀身之祸，邓通铸钱难免饿死之厄的例证。

可是张炳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喜好缠斗，不知进退。其实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无关对错，争‘官’最后真给‘关’了，争‘银’最后反而‘赢’不了，人生往往就是起起伏伏，什么对与错、太与大就在方寸之间。

特别是女儿张秀秀入尘、女婿祁帜之死、丫鬟小玲的死，让胡氏内心巨受打击，她这一病使张员外遭受巨大打击，虽说这张员外心狠手辣，凡事不计代价，但对胡氏，张员外始终抱有愧疚之感，因为他张炳能有今天，和内人的付出是分不开的。

“不知梁二爷前来，有失远迎，请恕罪！屋里请，看茶！”张员外说道。

碗茶上了之后，梁大海端起热茶喝了两口放在桌子上。

“只是近来没曾见过张员外，有些想念，特意过来看望一二！”梁大海说道。

“多谢二爷的牵挂，近段时间一是天气寒冷，二是内人久病卧床不起，张某也无心城中之事，不知今日二爷来府上所为何事？”张员外狐疑地问道。

“看来啥事也瞒不过张员外啊，一看就能猜透我的心事。实不相瞒，梁某确有一件事需要张员外在贾臻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梁某算是欠您一个人情！”梁大海说道。

得知梁大海的来意后，张员外仔细地询问起要办的事情，于是梁大海便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张员外面露难色边听边点头......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