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头役入狱

郑知县在宣布整肃衙务结果之前，已经将兵房典吏李运民和礼房典吏徐环林二人整理好的案状仔细地看了一遍,案状里几乎涉及到衙门里每个大小差役。

然而，整理出的四十八条接状中，其中就有相当部分是状告梁洪大和梁大海叔侄二人的。于是，郑知县便认真地研究起了这梁氏叔侄二人的履历手本，这么一细看，便发现了其中的一些蛛丝马迹......

虽然已经给了机会，无奈二人不领情。

午时已过，郑知县率县暑大小吏役送走按察使贾臻之后，所有人来到衙门正堂，按照衙门整肃衙风衙务的安排，午时可是三天时限的最后期限，既然颁布了整肃吏治的县令，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个说法，站在正堂左右的人个个心里就像十五只桶吊水，七上八下，个个神色异常紧张，谁也不知道站立在一旁的李运民和徐环林二人手中的状册里具体记录了哪些人的罪状。

这时郑知县从右侧走了进来，来到正堂公案前，看了一眼台下所有吏役。

“今日是本县整治衙风衙务自首的最后时限，原本本县认为会有人自觉地坦白自己的罪状，但是十分遗憾，自此却无一人主动自暴其隐，看来你们都做的很好了，没有什么问题了？在唐朝，对自己的罪状知而不报者要处以绞刑、流放两千里，在明朝，洪武帝规定民众可将贪官污吏‘绑缚赴京治罪’，本县不想弄些稀奇古怪的花招，也不建议设‘诽谤木、登闻鼓、铜匦’之类的陈设，更不想树矫枉过正之典范，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尔等定要识时务，就看各位识相不识相了？”。

台下众吏役您看我，我看您，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缩头缩尾，平日里衙役们那种走起路来趾高气昂、嚣张跋扈劲早已跑到云端了。

郑知县见台下没有人投下自状来，再多说也无益。

“那就由李典吏和徐典吏二人将诉状明细读给各位听听吧？”郑知县吩咐道。

这时，李运民和徐环林二人走到前台，面向大家，二人手里分别各拿着一沓案状，正要准备打开宣读之前，二人同时将双眼看向台下的梁洪大和梁大海叔侄二人......

“刑房典吏吕祥玉，于庚戌狗年二月，收受犯人何姓银子五十两，同年伙同张府牛二多次殴打旷工，并截取苦力银子七十两。在辛亥年期间，贪占贿银二百两，私自将县狱大牢外地犯人编入罗山户籍，以此充任乡民迁移......”李运民认真地宣读着案状。

“工房典吏梁洪大，于乙酉年在县暑修缮加固西城墙时，克扣工银三百两。于辛亥年利用兴修水渠之际，虚报成本，提高预算，从中谋利五百两银子。”吏房典吏徐环林读道。

“县狱门子孔二狗和门子侯旭杰二人收取贿银各五十两。”李运民读道。

“壮班头役梁大海私自更换犯人钱鑫，收取贿银五百两。”徐环林宣读道。

......

如此反复，李运民和徐环林二人交替地诵读每一个人所犯罪状和索贿银两，只见二人朗朗上口滔滔不绝，声音交替回旋整个正堂上下，虽然天气寒冷，此时站立在堂下的每一位吏役个个心惊胆颤，背后发凉，特别是梁洪大和梁大海叔侄二人，帽子里地渗出冷汗。

郑知县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越听脸色越难看。

大约半个时辰，李运民和徐环林终于算是宣读完毕，然后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将纳状呈递给郑知县。

“大家都看看吧，台下立者皆浊。刚才宣读的纳状，只不过择其中而诵之，索贿银两哪一笔不比本县的年俸银多？本县堂堂一个知县年俸禄45两银子，加上养廉银，最多也不过200两，还比不上一个门子、书吏，说起来真是笑谈。本县身穿的官服，是补丁打补丁，之所以如此贫简，就是不敢忘记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之初心。你们一个小小的衙门吏役，竟如此大胆，有的竟然无法无天，甚至大搞权术玩弄双重身份。似乎手握丹书铁券，我要正告诸位的是，在我郑知县治下的罗山县衙，绝不会容有螽蟫蟊蠹的存在。”郑知县厉声地说道。

台下的所有衙门吏役，眼神聚集在郑知县一人身上，只待他的下一句话说什么。

“来呀，把梁洪大和梁大海二人拿下！”郑知县大声说道。

这时堂前立刻上来四个皂班衙役，上去不容分说，反手将二人推押至正堂之下站立。

“知县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有错，小的知错，请老爷看在我叔侄二人多年当差的份上，饶了我们吧？”梁洪大哭诉道。

梁大海此时，那是六神无主，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反倒显得有些淡定。

“梁洪大，您身为衙门典吏，本该尽心尽责，做好本分，本县已经给你们知错就改的机会，可你们偏偏怀抱侥幸心理，反倒和我郑某人打起了攻心战？三天的时限已经足够，既然你们叔侄二人不主动交代，那本县就替您二人说说吧！”郑知县双眼紧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说道。

“刚才李典吏和徐典吏二人所陈述的皆为事实，据实可查，不容您二人抵赖？另据本县查实，梁大海在本县来罗山任知县后，假象骗取本县的信任，在加固城墙和兴修水利疏浚水渠之际，私加火耗、浮报谷米、以修渠置办工具之名勒索收贿铁匠铺老板银两共计五百多两，而且本县发起兴修水渠正值冬季，前方将士流血流汗在筑渠，可他梁大海却玩起了黑漆皮灯笼。这是前方打仗、后方收账的典型代表。更可恨的是梁洪大和梁大海二人竟然还有一个共同的社会身份：红人梁爷！号称在罗山地界上没有他们二人拿不下的事！难道你们二人真的就能置身大清律例之外了？”郑知县说道。

“老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梁大海大声地说道。

“据查，梁氏叔侄二人并非亲属意义上的叔侄二人，而是另有隐情！”郑知县此话一出，台下所有人不禁大吃一惊，个个神色更加紧张。

坐在一旁的张幕府十分坦然地看着梁氏叔侄二人。

“雷知县在任时，衙门里班房头役因为期满离任，壮班当初按照正常的轮替，是有更加合适的人选，结果您梁洪大出面向雷知县贿保了现在的梁大海，梁大海是您的侄儿不假，其实这梁大海顶替的是一名叫胡四垚的人，只可惜胡四垚如今再无音信。顶替别人，换了腰牌，结果如了您的愿，一个把持县暑工房，一个把持壮班，摇身一变成了这罗山地界上的大小二爷！要权有权要钱有钱，门路铺的这么好，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是要‘官’得‘关’，要‘吏’失‘利’。古有贪墨之官羊舌鲋，做官之初就动歪了心思，不顾律法只为私利，结果折了性命，反倒成了千年贪墨之典范！”郑知县顿了顿说道。

“本县始终不得解，当今战乱不止，以现在的梁家门庭不弱于士绅豪门，偏偏要踏入官衙之门想趁浑水摸鱼。入衙门不是抱着学优则仕为民解忧为百姓谋利，而是在衙门上下逢源鱼肉百姓谋取私利，真当衙门是法外之地入门当靠山了吗？如若这样，我郑元善第一个就不答应！来呀，把梁大海押往县狱大牢，待后审结处理！”郑知县大声说道。

“老爷饶命啊，小的知错了，我愿意拿出全部脏银赎罪！”梁大海求饶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梁典吏忝居吏职，本应洁己奉公，竟敢罔顾法纪，擅作威福，此等蠹役害民之行，实属寡廉鲜耻：其一暗增火耗，其二私设抽丰，其三捺案舞弊。按《大清律例》，本应详参革究，姑念尔尚未殃及人命，特从宽发落——着即重责四十大板，追赃入贮。”

“卑职知罪！”梁洪大跪地说道。

“古有周处，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今日诉状，所有人当戒。此次涉事人无论大小一律由吏房重新归类整理誊抄成档册，封存于刑房仓库，以备之需待查！纳状中涉及的人和事均有典史朱益成、叶巡检、刑房典吏吕祥玉三人核查，贪污之银能退则退，不能退者全部充公县暑备贮银。至今往后，再有重犯者，本县定要老账新账一起算！张幕府即刻书写通告，张贴全县四街醒目处，让全城百姓通晓，散了！”郑知县说道。

散了之后，所有吏役终于轻松了一口气，有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有的低着头匆匆离开。

“这知县大人是动真格的了，下手不轻啊？”

“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谁说不是呢？原来这梁爷还有这事？”

“藏得再深也瞒不过郑知县的一双眼睛！”

“那是，做了错事露了马脚，东窗事发那是早晚的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呗！”

“这年月还是老老实实做人的好，干踏实事，每日粗茶淡饭吃着还是踏实！”

二位小吏一唱一和地边走边说......

众吏散了之后，在寅宾馆的侧室里，郑知县和张幕府、钱长随三人正在商议事情。

“堂上本县有两件事没有道出。其一是按察使贾臻在临行时送交的一封纳状，主要是状告张员外谋财害命，其二是一封状告饼子楼祁员外窝藏妖言案犯。”说罢掏出案状递与张幕府。

张幕府接过诉状仔细地看了起来，这状告张员外谋财害命的状子，他心里自然知晓，然后合了起来，面向郑知县。

“不知东翁对此二事如何看待？”张幕府问道。

“当下正值‘京察’、‘大计年’，按理说省府着府州官员等莅临各县便可，按察使贾臻大人三番五次多次亲临地方县暑插手衙务，显得极不寻常。”郑知县说道。

“省府派遣按察使贾臻大人下巡各县，不是不可。卑职记得东翁收到贾大人要来罗山县行大计年考时，正值东翁下达县令要整治衙风衙务之际，他却示意要亲自前来。”张幕府说道。

“本县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推行‘让田减租’、‘疏浚水渠’已至现在的整治衙风衙务，就是要尽快平复均贫矛盾，眼下捻军所打旗号就是百姓无地可种，才能如此迅速地拉大旗扯队伍，与南方太平军沆瀣一气对抗朝廷，进而威胁临近各县。学堂从亮子的口中得知，赵廷群等贼寇的计划失败后，恐怕还会反扑，特别是他们制定的在明年开春之后要借助太平军的力量攻击衙门，所以本县要行动在前，添加人手加固城防。”郑知县说道。

“敢问老爷将如何处置张员外谋财害命诉状？”钱长随问道。

“本县觉得此次贾臻大人在衙门正堂对本县大计考语非同寻常，只是说待呈报巡抚老爷后最后定夺，是否意味着他是在暗示本县，要对张员外酌情处置？此事不知张兄有何看法？”郑知县问道。

“其实卑职不说，想必东翁已经知道其中的奥妙之所在。卑职想，关于侄儿东子之死现在已经水落石出了，不管是牛二还是刘憨，幕后的推手都是张员外，只是作为父母官，其中的难处卑职当然明白。如果东翁担心贾臻大人对您任内大计考核影响仕途，卑职以为大可不必。因为一是东翁自来罗山任知县后先后推出的新政，朝廷上下乃至当今皇上都大加赞赏道‘郑爱卿治下的罗山县，为民谋福为朕分忧，呈现一片祥和清净景象，深受百姓爱戴，朝野上下都能像郑爱卿这般，天品上朝则无忧矣！’的褒奖，甚至要求在一些地方推广示效，而且京城尚庆潮大人也对东翁颇为关注，州知府那就更不用说了，均是赞扬有加，这样来看，省府贾臻大人自会细致考虑掂量掂量，毕竟上面还有府尹、巡抚和督察，战乱年份河南能出人才，也是省府上下翘首期盼之幸事！”张幕府说道。

“张兄过誉了，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如众星拱之。郑某一个小小的知县，自认德行不够。还是说说对另外一纸诉状饼子楼祁员外窝藏妖言案犯的看法吧！”郑知县问道。

“卑职觉得此问题要区分来看，既然饼子楼的老板是祁员外，不如择日向其问个究竟，东翁看如何？”张幕府说道。

郑知县略思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张幕府，捋了捋胡子点头。

“也好，近来不知三弟张前恢复的如何？可有起色？”郑知县跳转话题关心地问道。

“多谢东翁挂念，情况已经大有改善，经过林郎中的诊治，反复调整药方，神志虽有好转偶尔能够辨认，但时好时坏，只是伤害太深，一时完全恢复恐怕有些困难，林郎中说三弟双手全无力气，身上多处外伤，确定为神智损伤。不过照此医治下去，兴许奇迹能够出现。”张幕府说道。

“如此甚好，张兄多费些心思希望三弟张前能够早日康复！近日公务繁忙，你们二人今日就早些回去歇息吧？”郑知县说道。

钱长随刚出门走进院子，和小翠儿碰了个正着。

“柱子哥，听说梁爷被老爷抓起来了？”小翠儿问道。

“嘘，可别乱说，您咋知道的？”钱长随双眼闪着光笑着说道。

“这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咋就不能知道了？”小翠儿说道。“哦，那您现在干啥去啊？”钱长随摸着脑门问道。

“去给三叔抓药去，要是不忙，不如陪我一起去如何？”小翠儿说道。

钱柱子一听，郑知县才让自己休息，反正不远，闲着也是闲着，就满口答应了，于是二人并肩向林郎中的药铺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