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筹粮入库

第二天吃罢早饭，张幕府坐在寅宾馆的侧室。

这时，钱长随走了进来。

“佬爹，我正有一件事要与您说。”钱长随说道。

“何事说来听听。”张幕府说道。

“昨日戌时左右，我和小翠儿正要就寝，桂花酒楼的犬德敲门说有事相告。”钱长随说罢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幕府。

“‘木火土金水，夜半则鸡鸣。言夬先必信，谦者便无咎。’”张幕府轻轻地念道。

张幕府抬头看了看钱长随。

“这是何人所写，哪里得来的？”张幕府问道。

“是昨日晚间犬德在桂花酒楼收拾时在地上捡到的。”钱长随说道。

“我一大早来衙门的时候，二弟的大徒弟二徒弟孟良和学堂二人将昨天晚上衙门里的吏役头头们在桂花酒楼里吃喝的事情已经告诉我了，难道这张纸条是他们落下的？”张幕府说。

“那这上面的几句话说的是啥意思？”钱长随好奇地问道。

张幕府站起身来，稍作深思状。

“这张纸条是告诫人要随流而动，谦虚低调。”张幕府说道。

“哦，郑知县现在身体康复的怎么样了？”张幕府问。

“吃了林郎中开的药方，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有些许咳嗽。”钱长随说道。

“听小翠儿说，您娘前几日摔倒，伤势如何有无大碍？”张幕府问。

“呃，天气寒冷，老娘的身子渐渐吃紧，不小心又摔了一跤，现在状况不是很好。”钱长随愁郁地说。

“这人上了年纪本来身子骨就差，日子苦点累点倒也无所谓，如果再次跌倒在苍苔，恐怕就凶多吉少。老话说‘一寸地上语,高天何由闻’，您可要有个准备。”张幕府说道。

“嗯嗯，我知道了佬爹。”钱长随说道。

二人正说着话，老远就听见外面有人咳嗽，不一会郑知县走了进来。

“东翁身子刚有所好转，便到衙门，为何不在多休几日？”张幕府上前说道。

“小疾而已，并无大碍，无妨无妨，这几日辛苦张幕府了。”郑知县说道。

钱长随见二人说话，走了出去。

“本县昨日得到译使的信报，北伐的太平军多属南方人，对北方的气候极为不适应，加上后勤保障跟不上，在静海、独流一带苦苦支撑，战事胶着，近日又突围南走，并占据了河间府的束城镇附近的几个村庄，朝廷参赞大臣僧格林沁和钦差大臣胜保已经将束城彻底包围，信报要求各省州府要保持高度戒备，加强兵勇团练的整备，随时做好人马调集给予策应，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并痛击灭之。”郑知县说。

“太平军无论是北伐还是南下，他们的重点均不在罗山，眼下最要提防的还是捻子们。”张幕府说。

郑知县看着张幕府。

“一来罗山不是太平军主攻的要地，二来也不是屯兵存粮的重地。虽然并无大的战乱，但也是南北纵线必经之地，作为兵员给养补充也算是绝佳之地。怕就怕捻军结成党羽做大做强，冲击衙门祸害百姓。所以现在正是利用太平军和捻军之间的矛盾，太平军无法顾忌捻军的有利时机，寻找战机剿灭捻军，”张幕府说道。

“张兄所言极是，您的意思莫非是想主动出击，找寻捻党贼人一举灭之？不过本县还是主张以静制动，待调良稳泛之际，再图之不迟。对了，本县让户房典吏尚云安负责筹集米粮，郭员外是否已经将五百石米粮全部筹集到位？”郑知县问。

“哦，东翁近几日身体有恙，卑职只是没有及时禀报。目前，米粮已经全部筹集到位运往库房存放，而且还有意外之喜，多出一百石来，看来尚典吏此次办差有功，当褒扬才是。”张幕府说道。

“哦，如此甚好，尚典吏果然没有让本县失望，应当褒奖才是。”郑知县高兴地说。

这时，张幕府掏出刚才那张字条给郑知县。

“这是何物？”郑知县接过字条便看了起来。

看过之后，郑知县狐疑地看向张幕府。

“为何突然冒出此条？从何而来？”郑知县问。

张幕府就把字条的来历大概情况给郑知县交代了一番。

“张兄的意思是说这张字条和郭员外筹集米粮有关系？”郑知县问。

“不错，东翁试想，这阜财街的郭员外那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衙门让他在三日之内筹集五百石米粮，他在得到东翁的筹粮任务后，不但没有延误，反而还多出一百石米粮，卑职想郭员外筹粮之法，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张幕府说道。

“高人？仅从这张字条上的四句话，就能看出另有蹊跷？”郑知县说道。

张幕府走上前来，指着字条上的四句话。

“这上面的四句话，已经道出了高人是谁，而且这个高人还给郭员外提了一些建议。”张幕府说道。

“何以见得？”郑知县说。

“这个高人就是北街桥头的李先生，前面两句‘木火土金水，夜半则鸡鸣’，夜半为‘子时’，木和子则为‘李’字，而‘木火土金水’属五行，说明此人善于运用五行，由此可以推断出这个高人即是北街桥头靠给人占卜谋生的李先生。”张幕府说道。

郑知县听罢又看了看字条。

“那后两句又如何能够证明和此次郭员外筹粮有关联呢？”郑知县又问。

“奥妙就在这后面两句，东翁请看，这个‘言夬先必信，谦者便无咎’，此‘夬’字属于六十四卦之一，是说春风已过，寒冬将至，此迹已现，当慎言慎行。兴许是这郭员外情急之下，找到李先生道出筹粮之迫切，无奈之下才出妙计帮其筹粮，并告诫郭员外事情一旦败露，要谦谦低调最终不会有大的过失，当然，这其中也暗含李先生不愿与其同流合污之意，一个‘夬’字已昭然若揭。”张幕府解释道。

“本县还是没有听明白这‘妙计’妙在何处？”郑知县问道。

“或许东翁只有盘问阜财街的郭员外才能大白这‘妙计’之理。”张幕府说道。

“如此说来，这李先生的才识不在张兄之下了？有此高人，本县何不楚才晋用？如能如愿，本县岂不犹如三国时期刘皇叔得卧龙凤雏相助？”郑知县高兴地说道。

“东翁过誉了，卑职岂配卧龙凤雏之说，惭愧惭愧。”张幕府俯下身子施礼说道。

郑知县说罢招呼钱长随即刻前往北街桥头将李先生请来衙门与自己瞧见。

钱长随得令后便往北街而去。

“张兄有所不知，本县还得译使信报，汝宁府治下平舆县有个叫陈大喜的人，受皖捻张乐行的重托回乡发展捻子，这个陈大喜在汝阳人气颇高，此人善抓当地衙门漏洞，大有劫富济贫的意味，替当地百姓出头，据说现在这个陈大喜正在纠集手下捻党成员发难平舆衙门，说是要索粮济困。相较于我们罗山县衙门，四街员外还算识相，如今观览豫罗之地，可谓里外政通人和，并无大的纰漏。”郑知县说。

“的确如此，这都得益于东翁对治县之策运用的游刃有余，这件件实招都在点上，吹在百姓的心头如沐春风，确系罗山百姓之福啊！眼下只盼豫南大地无战乱，引水入渠流进百姓田间地头，想必定是一片春季盎然之景象。”张幕府说道。

二人正谈论在兴头上，就见钱长随走了进来。

“老爷，我前去北街桥头李先生住处，只见大门紧锁，里面并无人住，后经打听得知，这李先生近几日没曾回来过，定是出了远门。”钱长随说道。

“如此看来，被张幕府言中了。只是人才难得，怪可惜的。”郑知县叹气地说道。

午时已过，在衙门正堂里，郑知县走了进来，左右看向衙门大小吏役。

突然，郑知县又急速地咳嗽起来。

这时钱长随立刻端上一碗热水，递到郑知县手里，只见他轻轻地呷了几口。

“本县今日召集各位，一是察看各位是否岗前履责，二是要再次对城防部署进行人员微调。三是据说近来吏役吃喝有所抬头。四门城防期间，兵勇团练轮岗，必须有值守团练领岗，不得借故脱岗，衙门城防指定人要严格落实，不得假公济私，务必做好登记，做到履责追责有迹可查。”郑知县说道。

这时，祁员外看了看旁边的张员外。

“尚典吏，您且说说本县此次筹集军粮的过程。”郑知县说。

“按照知县大人的吩咐，卑职立刻着手对筹集军粮进行谋划，谁曾想，这四街大户个个争相主动捐集军粮，比预计还多出一百石。其中阜财街郭员外表现尤其突出，卑职报请知县大人对其进行褒奖。”尚云安走上前来说道。

“阜财街郭员外可来了？”郑知县问。

“大人，治下在此。”郭员外说道。

郑知县看了看郭员外，轻咳了一声。

“出乎本县意料之外，没想到筹集军粮如此神速，本县事前已经许诺过，要对筹集的军粮给予适当贴补，尚典吏下去之后对贴银逐一落实到位。徒劳无益的事情，我郑某人干不出来。只要诸位人平不语，郑某便感激不尽。”郑知县说。

“只是本县要着重重申：吏治之道在于‘廉’，整肃衙务刚才过去没多久，便又有人僭越试法。或许有人会说我郑某人一个小小的知县，干着杞人忧天的事，算你们猜对了。纵观过往历史诸多王朝，都是吏治出了问题，仕者为己谋，官商无差别。古人有言：‘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畏吾能而畏吾公’。我郑某人虽不能挑起千斤重担，但身正腰直脊骨硬，哪怕是非秽语本县也要挑肩头。”郑知县说道。

张员外、祁员外和马员外三人相互之间看了看。

“本县决定，择适当时机，挑选一批政思好、文笔好、守得住的书吏，以充各班房空缺吏役之位。此事本县还要慎重思虑。”郑知县说。

“卑职有衙务禀报知县大人！”张幕府道。郑知县转脸看向张幕府，示意让他说下去。

“禀知县大人，近来县暑典吏人事等变动较大，加上吏房典吏李全、工房典吏梁洪大在典吏的职位上已经服役期限年满五年，遵朝廷法定，这些人期满之后不应再继续在衙门履职。按照《钦定六部处分则例》中的规定，这些空缺之职只能由那些‘身家清白’年满二十岁且此前未曾在衙门中服过役的‘良民’担任。至于如何，请大人定夺。”

“张幕府所言极是，本县自会遵照朝廷之规定，对征召吏役进行公事公办。本县已经书呈省府布政使，明确提出李全、梁洪大依例斥革回籍。现在看来此事就交由户房典吏尚云安负责起草征吏公告，待本县过目后张榜示众。”

“卑职尚云安领命！”户房典吏尚云安说。

“都散了吧？”郑知县道。

众吏散去，相互之间轻轻低语地议论着。

“郭府郭员外且留步。”郑知县说道。

郭员外停步，待大家散去后，便看向郑知县。

“不知知县大人有何吩咐？”郭员外施礼说道。

“本县想知道您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筹集到这么多米粮？

郭员外一听郑知县的问话，又看了看张幕府和钱长随，便有些支支吾吾、不肯言语起来。

“无妨，说来本县听听！”郑知县说。

“呃，此次筹粮卑职确是得到一高人的指点，可眼下此人已经远走他乡不知去向。”郭员外说道。

“明朝年间，马廷用主持南京户部时，正值大灾之年，只因他力排众议，采取‘先赈后奏’之手法，才挽救城中许多百姓的生命。虽然二者环境背景不同，但目的都是筹粮。您具体说说是用何法筹集的米粮？”郑知县说。

郭员外见推辞不掉，只有道出李先生的‘三步筹粮法’。

“治下明白，即使有万千困难，不能筹来米粮，知县大人定不会饶过小的，只因‘顺字号’米店在罗山人人尽知，治下百般无奈之际，只能前去求助北街桥头的李先生，他给治下指出了‘三步筹粮’法，果然如他所说，不费吹飞之力便征集到百石米粮。”郭员外说。

“何为‘三步筹粮’法？”张幕府问道。

“李先生说先‘打草惊蛇’、再来个‘借鸡下蛋’、最后必定会‘事宽即圆’，筹粮难题便会迎刃而解。”郭员外说。

“没想到，在本县眼皮底下竟有如此神机妙算之人，确有诸葛之风啊。”郑知县说道。

“多谢知县大人的褒奖，治下虽有‘顺字号’米店，可存粮不足十石，仅凭卑职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筹粮百石。郭某也是贫寒出生，有些事情只因治下才疏学浅，无力看透眼下发生的一切，更无力改变一切，也只能顺水行舟了。”郭员外说道。

“古语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郭员外能够幡然悔悟，着实令本县意外，您且随本县这边来。”郑知县说道。

郭员外随郑知县一起，来到堂前的桌子旁，只见郑知县拿出小木棍，在桌子上摆出“男”字来。

张幕府和钱长随也一同走了过来，一齐看向桌子。

“郭员外，您可认得此字？”郑知县问道。

“这字谓之‘男’。”郭员外说道。

只见郑知县把这此字上面的木棍调换了一些位置。

“郭员外再看看这时何字？”郑知县看向郭员外问。

郭员外一看变成了“穷”字，立刻明白郑知县是在提醒自己。

“多谢大人的提醒，郭顺受教了。”郭员外说道。

“还望郭员外好自为之，请回吧！”郑知县说。

郭员外施礼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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