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息讼引案

第二天一大早，张幕府吃过早饭，和钱长随匆忙往衙门去。

在寅宾馆的侧室。

“张兄说捻党内部已经生乱，此话当真？”郑知县道。

“千真万确，那刘龙大小也是赵廷群手下一个小首领，手底下也有一百多号人，既然他愿意将全家老小迁来县城做人保，我们何尝不试试，不然怎能知道是真是假呢？”张幕府道。

“如果刘龙招降是假，进城找寻亮子是真，我们岂不被他诈降反倒中了赵廷群的圈套？如若那样的话，衙门城防必将暴露的一干二净？”郑知县道。

“东翁有所不知，那刘龙说就在前几日赵廷群还来县城试探过军情。”张幕府道。

“果真如此？”郑知县道。

“刘龙的确是这么说的，如果此话当真的话，衙门城防体系已经暴露无疑了。”张幕府道。

“此人现在何处？本县要当面是问一二。”郑知县道。

张幕府便示意钱长随，将刘龙带此见郑知县。

“刘龙见过衙门知县大人。”刘龙双手抱拳低头道。

郑知县一扭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刘龙。

“您就是那刘龙？本县问您，您凭什么让本县相信您说的赵廷群前几日来过县城？”郑知县道。

“赵廷群只身潜入县城，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每次回去后，就召集我们说是要调整人员部署，可惜自青山店一役后，天气转凉兵马又不足，所以也就没有敢冒然行动。”刘龙无惧状说道。

“您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本县的问题？”郑知县道。

“衙门在过年的时候，对城防加强守备，扩充添员城门巡防，还筹集了五百石军粮，可有此事？”刘龙道。

此话一出，郑知县和张幕府二人相互对视，才知道这刘龙的话是真。

“您说愿意为衙门所用，此话当真？”郑知县道。

“刘龙从小也是穷苦出身，受尽财主东家的盘剥，深知寻常百姓家期盼天下太平，也早已厌倦担惊受怕被人称贼的日子。如果知县大人不计刘龙的过往，刘龙愿意改过自新，为衙门效力。”刘龙道。

“只要您诚心归于衙门，本县是可以既往不咎，但要让本县看到您的诚意才行。”郑知县道。

“‘往事已随云烟散，何必再忆苦思量。’嘛，刘龙，这是知县大人给您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您定要戴罪立功，抓住眼前知县大人给您的机会。”张幕府道。

“既然如此，那您就早日将家人接居县城，亦如春风拂柳，吐故纳新，与本县一道藏器待时，大家伺机迎敌吧！”郑知县道。

“刘龙还不快快跪谢知县大人对您的开恩？”张幕府道。

“刘龙愿意俯首为知县大人调遣，为固城尽绵薄之力，从此与赵廷群划清界限，势不两立。”刘龙道。

郑知县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刘龙退下。

刘龙起身后退走了出去。

“东翁如何看待刘龙所言，赵廷群几次三番出入城池，当真如入无人之境？”张幕府道。

郑知县不语，静静地思考，不时地捋着胡须。

“本县还没有到耳聋眼花、沉迷不悟的地步，对此也早有警觉。所以，城防始终是本县履职要务之一，一日不曾懈怠。只可惜家贼难防，要想彻底铲除身边的买办蛀虫，一时半会绝非易事。”郑知县道。

二人正说话间，钱长随走了进来。

“老爷，祁府员外求见？”

“哼，这些混账东西，他定是到衙门来讨说法的。这起郭祁两家的矛盾，不知张兄如何看待？”郑知县道。

“自古世间争斗千奇百怪，劣绅豪强之间的争斗表面上看是矛盾引发，其实就是他们彼此争‘利’而已。想解决这类问题，只一个‘拖’字便足矣。”张幕府道。

“张兄的意思是让他们之间相互耗损，然后来个事缓则圆、人缓则安的操作，这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郑知县道。

“儒家所求的不是明辨是非，有些事情越理越乱，姑且大人能够决断，如他们而言，亦不过是一纸空文。对这些劣绅豪强之间的矛盾，衙门不如让他们暂时内部消化，可能在不撕破脸皮的前提下，兴许双方各自都能给彼此一个台阶。”张幕府道。

“张兄此番说辞的依据在何处啊？”

“东翁的决断表面看，乃是官长明察、教化分明，其实民间对‘畏讼’与‘以让为贵’的做法，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存在，所以卑职建议东翁酌情处置。”

“嗯，有道理，让祁员外进来吧？”郑知县道。

“祁某拜见知县大人。”祁员外跪地道。

“祁员外，起身说话。您此时来此有何事？”郑知县道。

“禀报知县大人，只因治下火灶工刚子，在街上误撞了郭府小姐，被郭府管家和两个家丁暴打昏迷不醒，孙管家他们仗势欺人，事到如今，郭府上下反倒像没事人一样，祁某今日前来衙门请知县大人为卑职主持公道，严惩当街行凶打人者，以正告不法之徒。”祁员外道。

“祁员外，您说的打人者已经被关进县狱大牢，此事本县认为是个意外。虽然您府上的火工被打是真，据本县掌握的情况，现在这个火工已经清醒。据本县了解，四街员外本就一家。因此，本县并不主张你们之间闹到衙门，还是以‘息讼’为上。”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郭员外也太仗势欺人，这分明就是一种凌辱，祁某难以咽下这口气，请知县大人为治下做主。”祁员外跪地央求道。

郑知县看了看张幕府，看来今日衙门不治打人者罪状，祁员外似乎有些不肯善罢干休。

“本县责令郭府陪银五十两，算作赔偿，您看如何？”郑知县道。

祁员外听到这话，也算挽回一点颜面，但他仍然不肯善罢干休。

“祁某另有重大滋事要禀报知县大人。”祁员外道。

郑知县和张幕府二人听闻此言，立刻坐立起来。

“有何重大滋事，说来本县听听？”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那日祁某按照衙门安排，带府上团练到南望台城门轮岗值守，本该接替阜财街郭府人员下岗，然交岗人员却是居仁街张府的人手，而且这交接岗人手按照衙门规定为六人，那日张府实为五人，当时任把总还质问前来的府上管家，刘管家搪塞说另有一人闹肚子如厕。可祁某一直尾随至张府，始终没有见到第六人出现，所以祁某认为此事十分蹊跷，想必这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祁员外道。

“祁员外是说当时张员外没有亲自带领团练人手进行轮岗交班？”郑知县道。

“千真万确，祁某不敢有半句假话，知县大人可以问询任把总便知详细。”祁员外道。

“既然这样，祁员外就先回府去吧，本县既已答应让郭府为打人者过错埋单，一定会给您个满意地说法。”郑知县道。

“有知县大人为治下做主，祁某感恩跪谢。”祁员外说罢退了出去。

“张兄以为现在张祁两家的矛盾还有缓和的可能吗？”郑知县道。

“东翁兴许已经看出这已经不是郭祁两人之间的矛盾了？”张幕府道。

“刚才听了祁员外的一番话，倒让卑职想起一句话叫‘隔山打牛’。隔山打牛本是武林传说中的一种功夫，意思是说功夫非常了得。祁员外的话中也有一种‘透劲’和‘绷劲’。所谓绷劲就是用拳打在别人身上，拳的力度只是局限在拳头跟身体的接触面上，这样的话别人就被拳给绷出去，摔倒在地，但是对身体并没有什么伤害。而透劲正好相反，拳头虽然打在前胸，但力度却能到内脏甚至后背，这样的拳不会把人弹出去，但却能对身体内部造成剧烈伤害。”张幕府道。

郑知县听后倒是有些呆滞地看着张幕府。

“张兄的意思是说祁员外是想通过这次大街上的撞人事件，既打击郭员外的嚣张气焰，又顺便向衙门举报了见知不举的张员外，后者就是张兄所说的‘透劲’更有杀伤力的那个套路吗？”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果然是才思敏捷，卑职佩服。”张幕府道。

“张兄，本县自知您一片苦心。想当初，从正阳来罗山任知县，本县求得是一县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市面安稳烟火如常，虽说眼下周边捻党余孽多有袭扰，但总体可控。毕竟放眼望去烽烟四起，天下穷苦人遍地皆是。张兄规劝本县的忠语时刻萦绕在耳边，也不曾忘记。更不是对眼前发生的事假装聋哑，故意不理不睬，怕只怕引一发而动全身，到头来因小失大。”郑知县道。

“卑职能够感知东翁之困境，只是这些人苦于无法攻破东翁为官廉字防线，一时难以施展拉拢依仗招术，反倒为了各自的算盘，利益集团内部出现嫌隙纷争，矛盾四起，这才露出败相。”张幕府道。

“不错，钱长随跟随我左右，郑某如果是那种‘鱼腥引猫’的话，说不定现在连个鱼骨都不剩了，听说前任知县雷元昭，平时与这帮人沆瀣一气，关键时刻甩下百姓自顾逃跑，留的个千古懦夫的骂名，此乃遗臭万年。”郑知县道。

“‘调高唯自识,不问有知音’。‘我与大人，夙期已久，人间无此。’知体仁者，张幕府也。”张幕府道。

二人相视，微微笑意。

这时，刑房典吏吴孟良走了进来。

“拜见知县大人，卑职有案卷禀报。”吴孟良跪地道。

“吴典吏起身说话，衙门差务还适应吗？”郑知县问。

“多谢知县大人挂念，卑职从小习武出生，但随师父走南闯北，受教于‘未曾习武先学礼,未曾习武先习德’的道理，无奈避难寻安，以求自保。但见身边财主欺压百姓比比皆是，空得一身皮囊，却无行道之门。如今身在衙门，定当好好珍惜。每次看到现在的自己，都想当着知县大人的面感谢流眼泪。”吴孟良虎虎地说道。

“哦？哈哈哈，长劲不小啊？”郑知县边笑边啪孟良的肩膀。

“吴典吏，不是当着知县大人的面感谢流眼泪，那叫面谢涕零。”张幕府道。

吴孟良站在那里听后也是用手挠了挠脑门，跟着笑了起来。

一阵笑后，郑知县问起话来。

“何事要报？说来听听。”

“老爷，卑职在刑讯室里分别对郭府上的孙管家等三人进行了提审，可能确实是一场误会，郭府孙管家并没有意为之，虽然几人下手重了些，祁府厨房伙夫刚子被打了，不过这口气卑职也替他出了，找打了他们一顿板子。”刑房吴典吏道。

“那牛二在大牢里有啥交代？”张幕府问。

“那牛二口风紧，只因他年岁大了，怕经不住用刑，所以暂时就把他丢在大牢里待审。”吴典吏道。

“这样，您回去之后，要严加看管这牛二的一举一动，任何人没有本县的县令，不允许靠近探望。另外，要对牛二的牢房仔细检查，包括每日饮食要多加防范，当心有人加害与他。”郑知县道。

“遵命，卑职这就回去布置。”吴典吏道。

吴孟良出门后，钱长随进来领命。

“钱长随，告诉麻头役去一趟郭府，让他去县狱大牢将孙管家等三人领回去，然后带上五十两银子往祁府，让他亲自登门道歉，服个软说几句好话。”郑知县道。

“卑职领命，这就去办理。”说完钱长随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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