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知县谏争

《豫罗春秋》罗山小子/著, 本章共4089字, 更新于: 2026-02-20 12:52

四街员外站在外面，来回走动，哈气吹着手，偶尔地看向寅宾馆。

“几位员外，知县大人有请。”钱长随道。

进来后，郑知县看了看几位冻得有些红了鼻子，郭员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坐吧，不知几位员外来衙门找本县何事？”郑知县道。

几位相互看着，都看向张员外。

“是这，我等明白知县大人衙务繁忙，正为守护城内百姓而劳心，其实归根结底守的是城中百姓的生命财产。想当初我等也是十分赞赏知县大人推行的‘行船论’，只有大船行稳致远，我等才能安贫乐道。可眼下罗山县城无风无浪，却并未见到有兴旺繁荣之景象，忧虑再三，我等特来衙门报与知县大人。”张员外道。

“不错，四街员外对本县推行新政，仅仅是财不露白就促成本县新政完美收官，这些对各位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何来的忧虑再三之说？”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方才张员外所说并未见到有兴旺繁荣之景象，是要表达我等在知县大人推行‘乡民大迁移’、‘让田减租’、‘疏浚水渠’以至于后来的‘筹集军粮’中，都尽了绵薄之力。无论如何也算瑕不掩瑜不是？”祁员外接着说道。

“知县大人，自古以来就有‘官仓’和‘民仓’之说，那都是为不时之需所备，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咋说我等也都是围着衙门转不是？”郭员外道。

“是啊，不管是高冲铁矿的经管权还是周党陶窑，我等接手也是循规蹈矩，定时向衙门缴纳税银，不管是高冲铁矿还是周党陶窑，我们都是按照朝廷的律例行事，既然朝廷允许个人承包，可也总得有人站出来，毕竟祖制不可违。”马员外道。

“想必知县大人熟悉东汉时期，发生的‘度田’和‘案比’事件，此事堪重影响颇大。如果西汉王莽的崩溃是由于土地兼并，那么东汉的土地问题比西汉的更加严重,直接为汉末黄巾军起义和魏蜀吴三分天下埋下了伏笔。”张员外道。

“住口，好大的胆子。看来今日您等这是来衙门找本县兴师问罪来了？还是想威胁本县？什么‘度田’、‘案比’？这反倒提醒了本县，本县也当效仿‘度田案比’，对原有土地人口再来一次核查，看看这些数据到底有无掺假。”郑知县强压怒火道。

“几位员外所言，卑职算是听明白了，都是为争‘利’字而来。你们可是咱们罗山名正言顺、财大气粗的财阀之家，生存自然不是问题。在我的认知里，人的一生生而无贵贱，本无穷苦富贵之分，如果非要说有区分的话，只能是平台不同而已，但谁也离不开这死生之道，往坏里说，最终的结果不过一捧土灰。然过程却十分痛苦啊，人间烟火可不仅仅只有庙堂之高或者才子佳人，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亦或是酒肉笙歌。自古至今，九成百姓走过千年，可仍然苦苦挣扎在生死一线，他们才是我们如今社会的真正底色。”张幕府道。

“张幕府的话，我等似懂非懂，再说这些与我等又有何干？”郭员外说。

“‘助孤贫，恤老少。’是人畜之别，一撇一拉才是一个大大的人。”张幕府说。

“您？既如此，那就请知县大人斟酌考虑我等忧虑，告辞。”张员外有些气愤的说道。

四街员外一看这架势，再力争似乎已无成效，只能抽身而退......

“这几个混账东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找到衙门要讨说法，本县已经强压怒火，忍他们很久了。”郑知县道。

“东翁不必为这些人过怒，这治县之策，墨箱里的工具多的是，东翁只需拿‘认真’二字做做文章便足够了。”张幕府双手合抱说道。

郑知县看了看张幕府，示意张幕府继续说。

“刚才四街员外提出了‘度田’和‘案比’一说，东翁何不来他个‘让田减租’回头查？看看这县暑范围内的田地到底是增还是减了？”张幕府说。

“本县正有此意，就让廖罡秘密对前几年全县田产情况进行比对核查。”郑知县说。

“钱长随，您去通知明日辰时，衙门所有大小吏役往县狱大牢，本县有话要说。另外，转告把总任春茂，让他将县城东门和北门至今日全部开放，人员值守做好安排，其余一切照旧即可。”郑知县道。

“遵命，卑职这就去安排。”钱长随说。

刑房典吏吴孟良接到通知后，立刻召集县狱所有大小狱卒开始布置准备。

这是吴孟良上任刑房典吏第一次知县大人来狱中察看，所以他是特别的上心。

“吕头役和胡头役，你们二位经历过，按照以前知县到狱中的标准，分头行动，记住：标准不能孬了。”吴典吏道。

二人领受后离开。

吕头役和胡头役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和吴典吏谈话。二人一看吴孟良这身板，特别是听说还是个练家子，心里有点发怵。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吕祥玉和胡一博二人，对这种情况见得多，经验丰富，只是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换人，吕祥玉内心虽有不甘，也不敢有其他言语，可他的心里却十分的别扭。

每次想自己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都怪自己自作自受。

想当初，从开始利用身份抢占点财物，拿点好处收个三二两银子，到后来慢慢地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尤其是在前任知县雷元昭手下当差，大伙都一个样，吃一顿饭喝一顿酒，那都不算事。于是和四街员外混在一起，天天地滚在一起，称兄道弟，再到后来，满身是灰，拍都拍不干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本该卷铺盖走人，却被郑知县调整到壮班，这是念在他后来能够迷途知返，能和这四街员外撇清关系，算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至于他能不能悟到其中的奥秘，就要考验他的智慧了。

没办法，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就老老实实地按照现在顶头上司的规矩办。

“大家动作麻利点，整干净点。”吕头役喝到。

旁边的两个狱卒一边打扫一边偷偷道：“嘿，还当是以前一样，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哎，我说，咱还是小心点，如今这些爷咱都惹不起，干活吧。”另一个说道。

吴典吏按照钱长随的交代，他将所有角落看了一遍，然后来到县狱大牢的大门，吕头役和胡头役跟在后面。

“你们二位明天早上精神点，将大牢里所有的囚徒全部带到大院里，民犯站在左侧，官犯站在右侧，所有案犯该戴镣铐的戴镣铐。知县大人要来大牢，前后预计半个时辰。”吴孟良道。

“呃，我等一定照办。”吕头役道。

第二天一早上，天气清朗，早晨多少还是有些凉意。郑知县坐着轿子，身后跟着衙门所有大小吏役，四街员外也跟在队伍的后头，队伍长龙往县狱大牢而来。

皂班头役麻学堂等前后左右护轿。

此时，院子里已经将所有囚犯全部带出战立两侧。

这时，刘憨十分吃惊的看到站在对面的李全，他咋也给关进来了呢？

“牛二，那小子不是衙门里的人吗？他咋也给关进来了？”刘憨问。

“您问我我问谁啊？独食吃多了呗。”牛二一副苦相说道。

“不对啊，这怎么对面还站着梁小爷呢？莫非也犯事了？”牛二自言自语道。

刑房典吏吴孟良早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候多时。

“刑房典吏吴孟良恭迎知县大人前来县狱大牢。”吴孟良等跪地大声说道。

郑知县从轿子里走下来。

“吴典吏起身说话。前面带路，所有人一同进去参观一二。”郑知县道。

不一会儿，所有人跟在后面来到县狱大院。

郑知县示意朱益成和叶巡检二人，分头带领衙门里所有吏役按照顺序，到大牢里走一圈。

从里面出来后，站在两侧人员的中间，只见有的人用手捂着鼻子，有的咳嗽着......

刚刚招吏新进衙门的小吏们，个个惊慌失措，有的神情紧张，有的战战兢兢。而廖罡虽小，倒显得十分镇定。

此时站在一起的四街员外中，张员外一眼便看到左侧的刘憨和牛二俩人。没曾想到，多日不见，如今从刘憨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往日的那股凶神恶煞般模样，眼前的刘憨已经没精打彩，给人感觉像是有气无力状。

再看牛二，但见他一张苦瓜脸，也早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由于个子不高，加上关进县狱大牢之后，吃不好睡不好，一张黄疸肝炎的脸，那真是蜡黄蜡黄的。

张员外看了后，不禁叹气，可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不知道这牛二在里面到底说了些啥，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今日本县将衙门大小所有吏役带到此，就是想让尔等感受一番。他们中间有民犯，也有官犯，曾经和你们一样穿官衣吃官饭，可如今却落得个阶下囚。更有甚者，在离职遣返回原籍时，仍然痛打百姓，本县只能再次将他们关押进来，与民犯同押。廖罡在衙门接受本县问答时，说‘读书人自当向内问初心。’他们中间曾经也有一腔热情精耕于衙务，可最终却违背初心，把自己耕进了这高墙深院。”郑知县顿了顿道。

“古时齐国管仲就提出了‘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的警世名言,在他看来廉洁乃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篱笆破了，狗自来。他们中间有曾经风光无限的有着雅称的梁爷，有成为捻党等叛军的买办李全，还有您等众人中的个别人，不是不戴拷，只是时机还未到。”郑知县用手指着旁边人群厉声说道。

站立在一旁的四街员外，相互之间看了看对方，还有赵亮听后感到郑知县的话威慑力极强，吕祥玉和胡一博听后也感到浑身不自在。

“唐朝吕岩道‘一毫之善，与人方便；一毫之恶，劝君莫作’。吾辈不必强求此生高官厚禄，乱世之中做一个逍遥自在无束缚、心无挂碍任去留的苦行僧难道不好吗？本县今日召集衙门所有大小吏役来县狱大牢观狱，让大家一起感同身受，自己个来一次扪心自问：是院内好还是院外好、是逍遥游好还是做鱼笼鸟好、是大清律例的法大，还是这些囚徒的胆大？本县还是想借用齐国管仲的三句送与各位：清而不浊，是一个人为人处世的起码标准；慎而不骄，是一个人步入成功的梯子；勤而不惰，是一个人安身立命之本。希望衙门众吏要牢记管仲这三句话，认真耕于衙务，勤于职责，自知廉耻，不负本县的一片苦心。”郑知县缓缓地说道。

随来县狱大牢的所有大小吏役，静静地站立于县狱大院，默不作声。

突然，听见有人大喊道：“老爷，有人晕倒了。”

“快把他扶起来？”

一阵嘈杂声中，吕祥玉、胡一博和几个狱卒连忙跑过去扶人。

郑知县一看，是那个大块头倒下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憨。

“吴典吏，您等要严加看管好县狱大牢的狱门，刚才是何缘由，稍后报与本县，其余人等原路返回衙门继续上工。”郑知县道。

“卑职遵命，恭送知县大人。”吴典吏道。

这时，张幕府走到吴典吏身边。

“吴典吏，审问牛二的节奏可以适当放慢点，多以善诱为主，少用刑具，让人盯紧牛二，重在饮食和起居上要防范有人对其杀人灭口。”张幕府道。

“呃，我初次在衙门当差，与这些人斗智用谋，我还玩不过这些老油条，请师伯多教我一些方法。”吴孟良问。

张幕府看了看郑知县带着衙门大小吏役即将离去，就向吴孟良使了个眼色。

孟良心领神会地走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