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度田赠地

午时过后在寅宾馆的侧室，郑知县正和张幕府二人说着话。

“虽说眼下刘龙将张四和马云章二人也劝降于衙门，为我所用，以张兄看，衙门应当如何安置他们几人？”郑知县道。

张幕府站立起来，略作思索状，然后轻轻地捋起了胡子。

“莫非东翁对这三个人还有什么顾虑不成？”张幕府道。

“本县担心这三人落入草莽多年，性情刚烈，野性十足，怕是关键时刻难以驾驭，恐将误我大事。”郑知县抬手说道。

“嗯，东翁此虑甚是，不过从几位的言语中，卑职能够感受到这几人性格耿直说话还算谈言微中，听说三位正在绘制赵廷群盘踞往来的地理图画，想献与东翁，以示诚心。”张幕府道。

“本县担心的正在于此。”郑知县道。

张幕府一听此话，不觉一怔。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刘龙、张四和马云章，个个知晓带兵用兵，可谓履历丰富，得来便可胜用差务。战国时期原本魏国的商鞅来到秦国，其之初的目的也就是想谋得一个职位，只因他的才能在魏国没有引起魏惠王的足够重视，后来听说秦孝公要励精图治，算是弃暗投明，商鞅丰富的履历很快就进入了秦孝公的视野，于是才有后来的商鞅变法。”张幕府道。

“再有风雪山神庙后，林冲不得已初上梁山。寨主王伦考虑到林冲乃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本事，加上杜迁、宋万、朱贵等人的苦劝，便提出让林冲纳投名状来才同意他入伙。可东翁不是那梁山寨主，何况刘龙、张四和马云章更不是那绿林好汉，因为眼前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东翁只要用好手里的一副好牌，自然就能胜券在握。”张幕府道。

“是啊，今非昔比，但愿本县多虑了。那依张兄看，如何安置这三人啊？”郑知县道。

“卑职以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以免出现备多力分的状况，不如先将三人由朱典史、麻头役和吴典吏各带一人，领取差务。这样也显示出知县大人‘待人以诚而去其诈，待人以宽而去其隘’，让其更能尽早地臣服为知县大人所用。”张幕府建议道。

郑知县听后仔细的思量着，觉得张幕府的话有些道理，不如暂且分而用之，以观后效。

“嗯，那就依了张幕府的主张。”郑知县道。

这时，钱长随、典史朱益成和廖罡三人走了进来。

“禀报知县大人，近几日卑职和廖罡二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将罗山县土地田亩进行了二次核查，请大人过目。”朱典史说罢呈上清册。

郑知县接过清查土地田亩清册，打开后详细地看了起来，渐渐地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一会，他将清册递向张幕府，示意张幕府看看。

“这？先前尚典吏经过核查罗山既有土地为三十六万亩吗？现在却是六十二万亩，为何现在突然多出一大截？”张幕府狐疑道。

“廖罡，您且说说是何原因？”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以前廖罡不知罗山县实有土地，本次小的和朱典史一起对罗山县的土地进行了全面的清查核实，清册上面的数字绝对真实，土地还是原来的土地。”廖罡道。

“本县问的是增多的原因在哪里？”郑知县道。

“其实增多的原因十分简单，就是他们在丈量中，将二说成一，将十说成五，削价减量而已。”朱益成道。

“真是胆大妄为，竟然将本县蒙在鼓里，来人，让户房典吏尚云安前来见本县。”郑知县道。

一旁的钱长随得令后立刻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户房典吏尚云安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不知知县大人召唤卑职有何要事？”尚云安跪地道。

郑知县一转身，看见跪在地上的尚云安。

“尚典吏，您好大胆子，本县上次让您核查全县田亩，您为何报出如此水分掺假的数据来？枉费本县对您的一番信任。”郑知县厉声呵道。

说罢将清册甩给尚云安，尚典吏捡起地上的清册一看，脸色立刻大变。

“知县大人勿怒，小的也是糊涂，只因贪图一时舒服，没有亲自操办，全听信了手下丈量田地之人的一面之词。”尚云安道。

“本县问您，您可得了好处？”郑知县怒道。

尚云安抬头看了看在场的几人，低下了头。

“快说，看您这个熊样，真是乌龟照镜子--尽出王八相。”郑知县道。

“小的却是拿了几位员外的银子，说是替他们虚报一些，知县大人自然是不知，加上卑职当时也心存侥幸，所以就干出这档子事，请知县大人饶命。”尚云安道。

“看来想消除这腹心之疾，绝非一时之功。尽管本县多次警示尔等要如履薄冰办理差务，尔等却置若罔闻，仍然我行我素，目无大清律例。”郑知县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县限您三日之内将所得脏银全部上交衙门，既然您鸠占鹊巢，不换思想，本县必然要换您的位置。来人，将户房典吏尚云安革职查办，查实后再行履职。”郑知县道。

“老爷，卑职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张幕府道。

郑知县听闻张幕府为其说情，一脸愕然地看向张幕府。

“偶？张幕府有话请讲。”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眼下正值春耕备耕时节，此时更换户房典吏一职似有不妥，怕只怕换来个新手，要是耽误春耕，恐有一年粮食收成不保之忧。再说刘龙、张四和马云章三人刚刚投诚迁居于此，在方向不明的前提下，当忌讳吏役不稳事件的发生，请知县大人三思。”张幕府道。

郑知县听后看了一眼张幕府，又看看尚云安。

“既然张幕府出面为您说情作保，本县就暂且留职于您，但并非不咎既往。就由张幕府代本县书写告示，对占据多余土地者要全部清退，将多出土地继续分给应得之人，必须把水田、旱地、十边地和塘湖堰坝精准到底，把‘度田’之事办到百姓心坎上，真正做到耕者有其田，这次尚典吏您可不要再让本县失望。”郑知县道。

“多谢知县大人，多谢幕府，卑职定当痛改前非，绝不辜负知县大人的重望。”尚云安说罢磕头起身离去。

“二位辛苦了，待张幕府书写告示后，请朱典史即刻通告全县街乡，督办即改。”郑知县道。

朱益成和廖罡得令后退了出去。

......

一时间，县城百姓围在告示前驻足观看，这时住在北小桥边的姚屠夫也挤到人群的前面，想一听究竟。

其中一人诵读，其他所有人看着墙上的告示。

“告知县城百姓：近日衙门对县暑开展的‘让田减租’新政进行了一次‘度田’核查，经清查发现了大量熟地，衙门将尽快把熟地再次划分到每位百姓手里，同时对衙门一些包藏祸心、利己衙役严厉地进行了责罚。春耕即将来临，望全城百姓要恩恩相报，播种好自己的田地，乃衙门之幸百姓之福。特此通告。”

“哈哈，如此甚好，我等恰逢无路可走之际，如今衙门知县大老爷又要给百姓划分田地，这是大好事啊？奶奶的，看来我还是回张员外府上继续当我的佃户。”姚屠夫道。

“嘿，今儿这姚屠夫听说又多了田地，卖肉的生意也不做了？咋的又要当回农民了？”一个伙计道。

“啧啧，真新鲜，放着大肉不吃，偏又回来当牛马吃回头草了？”另一个道。

“如今咱这豫南大地有福咯，不断祥和安宁，百姓却能偏安一隅耕织农桑，天赐瑞福啊！”一老叟道。

......

话说姚屠夫来到张府，连敲三声大门。

门开了，探出一头来。

“请问这位壮士，您找谁？”刘管家上下打量着姚屠夫。

“我说管家头，真是狗眼看人低，这才几日就不认识我姚大强了？甭废话，我找张员外，快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北桥的姚屠夫又要回来种地了。”姚屠夫道。

“哦？我当是谁呢，好，请稍等片刻。”刘管家不敢多语，脑袋里闪现出一些印象。于是连忙往里面去报与张员外。

张员外一听是姚屠夫要回府上继续当佃户种地，连忙放下手中的紫砂壶。

“来人当真说他是姚屠夫？”张员外道。

“千真万确，错不了老爷。”刘管家道。

张员外不觉皱起眉头，又显为难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刘管家的眼睛随着他来回地移动。

张员外停下来，思索后示意一旁的刘管家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刘管家明白张员外的意思，立刻去迎姚屠夫。

“东家，不知还认不认识我了？”姚屠夫道。

“姚大强，放着好好地卖肉生意不做，干嘛非要回来做佃户？”张员外道。

“看来东家还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在罗山县知道我全名的人不多。如今的世道多有战乱，生意难做，特别是衙门郑知县将东门和北门关闭之后，外来客商明显减少，仅凭本县百姓消耗猪肉，有时候根本就卖不动，还不如回来当我的农民，凭自己的力气干活生存，我觉得不丢人。”姚屠夫道。

“嗯，也对，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那您回来真打算继续种地？”张员外道。

“对，现在衙门又要给百姓划分田地，加上这些年手里也攒下些碎银子，把我原来的田地赎回来一些，够生活就行。”姚大强道。

“这样，府上现在正缺人手，不如您在府上帮助打理一些日常，吃饭不成问题，如何？”张员外道。

“东家，大强还有一把子力气，我还是想继续种地。”姚大强道。

“既如此，刘管家就带他去李掌柜处，办好赎地手续。”张员外道。

说罢，刘管家就领着姚屠夫一起去找府上的李掌柜办理赎地手续。

等二人离开后，张员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眼前的姚大强重新回来府上是吉还是凶。

因为他心里盘算这次衙门对田地核查后，自己又要让出去大片田地，心里是又恼又气，怨恨起衙门里的郑知县。

看来这个郑知县是要把我等往绝路上逼啊，他究竟意欲何为？一会‘让田减租’，一会‘疏浚水渠’，一会又‘筹集军粮’，明面上说是为我们减免税银，其实反倒有增无减，想扳又扳不倒，与其共存？笑话，水火咋能一起共存？想到这里，张员外不禁摇了摇头。

这边帮办完姚大强的赎地手续，又听见有人敲门。

刘管家连忙往大门走去，一旁的大黄叫个不停。

“来了，来了。”刘管家道。

“钱长随，请问来府上有何贵干？”刘管家道。

“请张员外出来说话，我是奉了知县大人的衙令，特意带领许小娥来府上来取宜赔之银。”钱长随道。

“钱长随，里面请吧？”刘管家看了一眼钱长随身后的许小娥道。

“不了，我还有差务要办。”钱长随道。

刘管家报与张员外后，张员外连忙从屋里走了出来。

“有劳钱长随，不知您有何吩咐？”张员外道。

“张员外，奉知县大人之命，今日特意带领许冠昌之女许小娥来府上取宜赔之银五十两，卑职于此也好做个见证。”钱长随道。

“此事，知县大人虽做案审了结，但却没有直言无隐，不知这五十两宜赔之银何来一说？”张员外道。

“我弟许胜在高冲铁矿被您府上的矿管牛二打伤致残，至今不能动弹，如今生不如死，你们这些财主竟然枉顾人命，还想撒赖不认？”许小娥大声道。

随刘管家一起在李账房处办理赎地手续后，正好看到眼前的一幕，听到许小娥的一番陈词，姚屠夫认为肯定是张员外平时吃强吃霸习惯了，欺负乡民百姓那是家常便饭，不觉心生怜悯之情，一贯好打抱不平的姚屠夫这时候又有些上头。

“张员外，那女的说的是不是真的？”姚屠夫道。

张员外一听姚屠夫的话，立刻火冒三丈，狠狠地看了一眼姚大强。

许小娥听见有人替自己说话，便探头看了一眼姚屠夫。谁知二人的眼神对个正着，许小娥赶紧地移开眼神。

“这不是北桥头的姚屠夫吗？今天咋在张府里碰上了？”钱长随道。

“钱长随，如今生意不好做，我打算还是回来当自己的佃户，再也不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营生了。”姚屠夫道。

钱长随似乎脸露微笑，又看向张员外。

“张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卑职衙门当差，一直秉持口不乱问，心不乱想，一言以蔽之，今日前来府上就是一个例行公事。如有疑问便可衙门问之，不过县狱里的牛二，可都将张府里外的大情小事和盘托出了？”钱长随说话隐晦道。

张员外一听此话，立刻感觉后背发凉，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由用袖子揩了揩。

“好吧，五十两就五十两，刘管家快快取银交于钱长随。”张员外道。

刘管家一听张员外的话，立刻跑去取银子。

这时，许小娥和姚屠夫二人再次眼神相对，姚屠夫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收了银子后，钱长随带着许小娥离开了张府，临行时，许小娥又回头看了一眼姚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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