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学堂争辩

张墨轩从学堂里回来后，将自己的书袋放下，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一本书无精打采地翻着。

这时，胡氏走了过来。

“轩儿，看您似有心思样的？”胡氏道。

“娘，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在学堂里总是不受待见？”张墨轩道。

“学堂里今日发生了何事？说与娘听听？”胡氏便坐了下来。

孙妈走了进来，一看她们母子俩正在说话，便侧身退了出去。

“今日在学堂里，祁昂、马双林、郭劲松几人围在一起说话，见我过来，他们立刻就不说了，娘说说他们这是何意？”张墨轩道。

“那他们说了些什么？”胡氏道。

“后来马双林告诉我才知道，他们开始玩的是拆字游戏，后来就说到穷富的话题，什么张府富、刘家穷的。”张墨轩道。

“那就让他们说呗，焉有阻止别人说话之理？”胡氏道。

“可问题是他们最后讨论到人的出生上面了。”张墨轩道。

“哦，那祁昂、马双林、郭劲松家境也不差啊？”胡氏道。

“嗨，娘，您咋还不明白呢？学堂里其他人就说马双林和郭劲松家也是从我们家分出去的，这是真的吗？”张墨轩道。

胡氏不语，站起身走到张墨轩身边。

“轩儿，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这‘穷富’二字上面都是同一片天，有的人一出生就要为生计出力，有的人一出生就有一口田。娘也读过一些书，自然也悟出一些浅显的道理。”胡氏道。

“既然大家头上同是一片天，出生又改变不了，那他们就应该认命才是。”张墨轩道。

“轩儿，我们生在大清天朝却是同一片天，如果他们的天塌了，我们还能安平置身吗？有句话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小处虽有区别，但往大处说大家就无差别了。”胡氏道。

“咋能没差别呢？不过李童生倒是给我们讲过‘张弓射箭’的故事，可是轩儿还是不太明白。”张墨轩迟疑道。

“娘几次前往灵山寺祈愿敬香，也曾去积善堂捐衣送米，恰恰正是这个用意。想来咱们张府近来也是频出事故，如今您的姐姐秀儿也已经落入尘楼，娘的心里经常反思，什么功名利禄家财万贯，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娘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了。”胡氏道。

张墨轩听到姐姐张秀秀落入尘楼，不禁把书丢到桌子上。

“轩儿，眼前的这些，娘也无能为力，只求轩儿能够快快长大成为一个明事理的人。”胡氏道。

......

当师父张力来到柴房时，涛子立刻站了起来。

“师父，您来了？”。

“给，吃吧，看您个熊样，快趁热吃了吧？”张力道。

涛子看了看师父，接过张力递过来的饭菜。

“师父，徒儿给您找麻烦了。”涛子道。

“按说这事师父应该替您高兴才是，不过您喜欢的这个女子偏偏是那张府小姐张秀秀。”张力抬手示意道。

涛子慢慢地放下手里的饭菜，看着师父。

“师父，我听说过张秀秀的遭遇，可如今她已经落入尘楼了。”涛子道。

“难道落入尘楼，就不遵守这三从四德的礼法了？今天师父来，是想让您走出柴房，准您去见那张秀秀。您从小跟着师父，既然您已笃定，我等就不为难您了。不过您可要循规拘礼。”张力道。

“多谢师父，徒儿明白。”涛子道。

涛子一听师父这么爽快让自己去见张秀秀，立刻浑身来了劲头，于是便径直往者者涟楼而去。

来到者者涟楼后，王掌柜上下打量眼前的这位俊朗精干的年轻人，连忙迎了上去。

“请问这位公子是想喝茶吃饭还是......”王掌柜道。

“我想面见者者涟楼里的张秀秀小姐，还请先生给予方便。”涛子施礼道。

王掌柜一听此人进门不冲别的，开口就要见张秀秀，不像是寻春买乐子的。

“这位公子，秀秀小姐不见来访客人，您还是请便吧？”王掌柜推辞道。

“先生误会了，只因前日在习射场里拾得小姐随身失落的簪子，今日特意前来奉还。”涛子道。

“哦，既然这样，请公子稍等片刻。”王掌柜犹豫地说道。

王掌柜说完便向后屋走去，涛子站在那里，把所有的陈设观察了一遍。

不一会儿，丫鬟小红便随着王掌柜的走了过来。

“原来是您？不知有何细事要与秀秀小姐相说？”小红看着涛子道。

“涛子今日前来是想当面奉还秀秀小姐的簪子。”

“掌柜的，您去忙吧，这位先生曾经和秀秀小姐有过一面之交，既然这样就随我来吧？”小红巧嘴叭叭地说道。

王掌柜站在那里目送涛子随丫鬟小红从身边走过，捋了捋胡子。

二人上了楼，涛子便停留在茶室，丫鬟小红即刻前去说与张秀秀。

“呵呵，送还簪子？不过一个簪子，您代取了便是。”张秀秀听小红说涛子要当面送还簪子，坐在镜子前说道。

“小姐，他人都来了，您不如就去见一面吧？”小红道。

“哼，我看还簪子是假，寻春倒是真，不过一好色之徒而已，打发他走了便是。”张秀秀道。

“小姐，红儿看那涛子好像不是那种轻薄放荡之人，反倒有些正义之气。”小红道。

“那也不能坏了规矩，再说本小姐现在也是心如止水。”

“小姐从小饱读诗书，崇尚狭义之士，如今这侠义之士近在眼前，却推说是好色之徒，既然这样，那红儿这就前去打发涛子走了便是。”说罢小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方才您说他是侠义之士，而且身带正义之气，如何见得？”张秀秀道。

“前日红儿替小姐药铺抓药，碰见涛子他便说要当面前来送还簪子，今日他便来此，如此诺重信义的举动，还不能说明他有侠义之士的个性吗？再说小姐久居者者涟楼，内心那些千丝万缕的尘事，说不定涛子他就能帮您解决，见见他又何妨呢？”丫鬟小红道。

张秀秀一听小红的话，就知道她在替人说话。

“红儿代人说话，似乎有‘为天下兴利除害’的味道，亦有武林同道拔刀相助、劫富济贫的味道，让人联想到江湖之中绿林好汉们的侠肝义胆，若非这个涛子真是如您所说，那秀秀倒是要见见此人。”

于是，张秀秀便起身来到前屋茶室，丫鬟小红跟在身后。

涛子身穿一件浅灰色的长袍，一根长长的大辫子置于脑后，脸上露出心怀揣揣之色。

张秀秀掀开帘子，上下打量眼前的男子，只一眼便看的张秀秀泪泉泛泛，两颊绯红。笔直的身板，高高的鼻梁，浓密的眉毛下闪现着一双坚毅的眼睛，难道那日在习射场擦肩而过之人即是眼前的俊男子？

只见涛子正面看着张秀秀，连忙施礼道：“涛子见过秀秀小姐。”

张秀秀放下帘子，走到椅子边轻轻地坐了下来。

“不知这位先生今日来此找秀秀何事？”张秀秀道。

“那日在习射场，只与小姐一面之交，拾得簪子一枚，今日特意来此当面送还与秀秀小姐。”涛子说罢便拿出簪子。

涛子双手将簪子轻轻放置在张秀秀身边的茶几上。

张秀秀慢慢扭头看了一眼，确是自己的那枚。

躲在帘子后面的丫鬟小红，从帘子后面偷偷地听着二人的说话，可听了半天，二人竟然没有了言语，不觉有些着急。

涛子见自己要急于相见的张秀秀对自己如此冷落，内心里有一肚子的话，便欲言又止。

“不知小姐因何发愁？我一习武之人，不善言辞，愿为不平而鸣解心结。如有需要，涛子愿意倾力相助，就不打扰小姐了，告辞。”涛子说罢转身即要离去。

张秀秀冷冷地看了一眼涛子。

“红儿，代送先生下楼？”

丫鬟小红连忙从帘子后面出来，看了一眼张秀秀，便在前面为涛子引路。

看着离开的涛子，张秀秀仔细地观察着，突然，涛子停了下来，只轻轻地将头侧了一下，张秀秀连忙移开了双眼。

送到门口处，王掌柜时不时地看着丫鬟小红和涛子二人。

“既然您见到小姐，为何到嘴边上的话，却收了回去呢？”小红道。

“该说的话，我已经和秀秀小姐说了，如果您家小姐有心问起，便来习射场寻涛子即可，有劳了。”涛子施礼道。

等涛子离开后，小红便上了二楼，来到茶室。

“我所说的话，小姐这次该信了吧？这个涛子一看便有一身正气，并非那种饮酒寻乐之人。”小红道。

“那您说来者者涟楼的人，当真没有目的？”张秀秀道。

“小姐的意思是说凡是来这里的人，不是吃酒就是寻乐，都是好色之徒，假如涛子就是那个除非之人呢？”小红道。

“不过这个涛子倒不像是个拖沓之人，说话也算简单扼要，还说不善言辞，好个‘习武之人，愿为不平而鸣解心结。’他这话中似乎有话。”张秀秀道。

“何以见得？红儿咋就没有听出来？”小红道。

张秀秀拿起茶几上倒放着的簪子，仔细地看了起来，突然她发现簪子上原来的颗颗红点不见了，不由一怔，看的丫鬟小红有些莫名其妙起来，二人对视不语。

......

在书香学堂里，李童生正在整理着讲台桌子上面的笔砚，他知道今天衙门里的张幕府要来学堂，为了避免上次出现的匆忙尴尬场面，今天李童生却是精心的准备了一番。

没过一会儿，张幕府便来到了学堂。

李童生见状便迎了上去，张幕府示意他不必拘礼。

“先生好。”课堂里的孩子们站起身来齐声说道。

张幕府看了看所有的人示意大家坐下。

“近来听闻学堂里出现一些非议之音，大家彼此之间产生了一些言语上的冲突。”张幕府道。

“谁能说出天下最硬之物是何物？”张幕府坐定后道。

此话一出，坐姿笔直的马双林便起身道：“这有何难？天下最硬之物不过铁器。”

“不对，天下最硬之物则为顽石，因为那铁器则由顽石而来。”张墨轩起身道。

“顽石再硬，那也抵不过火的煅烧，所以火才是最硬的。”郭劲松起身道。

“水则可以浇灭火？”张子林起身道。

张幕府用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海平对此有何看法啊？”张幕府看向一旁站立的李童生问。

对先生的突然提问，李童生有些措手不及，见大家的眼睛都看向自己，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于是他便清了清嗓子。

“先生是想告诉我等‘强与弱、多与少、穷与富’之理，学生以为天下万物存在即合理，必有相生相克内在之规律，先生的用意是想提醒我等‘少则得多则惑’之理。”李童生道。

“好了，大家无需争执，今日来此只因学堂里发生了一些口舌之争。大家都熟知的太阳和月亮，有耀眼之光和光华之光相争，以及南风和北风比试威力的故事吧？”张幕府道。

“先生两则故事是想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的道理吗？”郭劲松起身道。

“先生所说的故事是说大柔非柔、至刚无刚的道理。”祁昂道。

学堂里再次鸦雀无声，郑崇岳也是睁大眼睛看着张幕府。

“你们要懂得，当世之乱，阶层之间明面上是为百姓生存权之争，实则即为自己的利益相争。战乱杀伐、生灵涂炭，兴衰百姓皆苦，可谓此恨绵绵。千百年来，不过往复循环。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可这源源不断之本，非世道之主宰，更有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才是世间恒久之密码啊。”张幕府道。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人性贪婪，何以损有余而补不足，损不足以奉有余呢？”郑崇岳道。

张幕府示意其坐下。

“今日之有，并非常有，今日之无，并非常无。你们而今为幼，来日栋梁，切忌恃强凌弱，应记为富当仁。否则自有天道来损有余而补不足。”张幕府轻轻地说道。

“学生谨记先生训导，熟记于心。”郑崇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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