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众难群疑

正当张府上下忙绿办理胡氏的丧事之际，张员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上去一夜衰老了许多，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和胡氏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恶事，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天下哪个人不爱钱财？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难道我张炳的银子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甭管用什么手段，那也是自己拼命挣来的。

他想起胡氏带着秀儿去往灵山寺敬香祈福，又想起胡氏到积善堂捐衣送米时的情形，似乎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忍不住偷偷地抹泪。

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烧纸的张墨轩，身上披麻戴孝，脸上流着泪水，在火光的照射下，悲伤的张员外第一次感到人生死别就在眼前，此时见哭兴悲的滋味让他再次阵阵心痛起来。

这时祁员外、马员外、郭员外各自带着家眷来到张府，分别送了丧礼银。他们虽说是老相识，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胡氏会走出这一步。当看到灵堂上的油灯和焚香，似乎有些不敢面对，特别是刘氏和陈氏，眼神躲闪不及。

唯有黄氏在敬香的时候，倒是显得十分淡定。

“胡姐姐啊，您我姐妹相识多年，彼此了解，也有误解矛盾的时候，但妹妹心里记着您的好，您曾对我们几个姐妹说，比起金钱，亲情重要，比起亲情，生命更重要，这话妹妹至今没有忘记，可您咋说走就走了呢？”黄氏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都说地主家的人没有人情味，身为女人，您我都有儿女，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心存善良，期盼身边安宁美好，您突然的离去，让妹妹的心又被痛击了。”黄氏抹泪道。

刘氏和陈氏假模假样地也上了柱香。

黄氏说罢鞠了三个躬，只待大家出门之时，张员外出门相送，祁员外看了看张员外，这个老狐狸，现在终于低下了自己的脑袋。

“张员外，祁某着实没有想到大嫂她会迈出这一步，原因究竟为何？自从张祁两家结为儿女庆家，这在咱们罗山县也算是强强联合，众人皆是艳羡不已。然生命脆弱世事无常，可有谁知道风光背后也有落寞与坎坷，只可惜拿钱耍个性，钱多当老大，有钱就是龙的日子恐怕很快就要过去了。”祁员外道。

祁员外说罢看了看一旁的张员外。

“祁员外的话，让张某受教了，这么些年来，您我在罗山县也盘了一些大事，彼此算得上是高门大户。现在看来，我张炳在城府面前，自愧不如您，在金银面前，也不如您有尊严，过苦日子的滋味我深有体会，但想回到从前，怕是真的回不去了。”张员外用带有暗讽的语气说道。

“如果二位员外的关系能够和好如初，我们四人再次携起手来抱团取暖，罗山这块地还是我们的。”马员外道。

“是啊是啊，马员外的话有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咱们联起手来，随便拍拍身上的灰尘，地上掉的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如果能够回到从前那该多好啊？”

“张某感谢各位能够前来送内人最后一程，我等改日再叙。”张员外道。

这时，就看见张墨轩走了过来，黄氏、陈氏、刘氏各自看着张墨轩。

“爹，墨轩自今日起不再读书，请爹爹应允。”张墨轩道。

“我儿为何突然生出此意？”张员外道。

“古人说‘穷文富武’，天天寒窗苦读，何时才是个尽头？我连自己的娘都保护不了，不如往后习武护家。”张墨轩道。

祁员外、马员外、郭员外听闻张墨轩的话，彼此之间看了看。

见张员外一时无法言对，郭员外站了出来。

“诶，这读书虽不能让人立刻发达，但读书能够让人悟得源头活水，让人看事清听话明，区别它就在这里。”郭员外道。

“哼，说的好听，郭劲松为何弃学独往上海？说是寻亲，我倒认为他分明是自我发达去了。”张墨轩道。

“住口，不得无礼。”张员外道。

“反正我不再读书，我要习武，保护好姐姐。”张墨轩说罢转身回屋里去了。

“张某管家治业无方，让几位见笑了。”张员外道。

听罢此言，郭员外轻轻地说了句：“哎，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啰！”

祁员外似乎欲言又止，想来今日是胡氏的大丧之日，也不便说多什么，于是大家分别各自上了马车，带着家眷离开了张府。

......

在衙门寅宾馆的侧室，郑知县、朱典史、叶巡检、张幕府、任把总正在交谈着。

“听说居仁街张府里的胡氏跳河自尽，现在府上正在办丧事呢？”朱典史道。

“那她这是为何啊？”叶巡检问。

“具体原因不详，不过衙门倒是没有接到报官的状子？”朱典史道。

“诶，不报官，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既然心知肚明，又何来报官一说啊？”叶巡检道。

“自古以来，民不告官不究，但面对百姓的生死，衙门的社会良知和社会责任也不容许我们旁观，以卑职看，衙门可以派人到张府一探究竟，一来可以彰显衙门体恤百姓勤政爱民的为民情怀，二来也可询问张府胡氏为何突然跳河自尽的缘由。二者兼而有之何不去探个究竟呢？”张幕府道。

“有理，那就由朱典史去一趟张府探听实情。”郑知县道。

“卑职遵命，这就去张府一探究竟。”朱典史道。

看着转身退出的朱典史，张幕府轻轻地捋了捋胡子。

......

居仁街张府这边待张员外送走三位员外后，把张墨轩叫到身边。

“墨轩，现在您娘撇下我们已经去了，如今秀儿也久居者者涟楼，您方才说从今日开始不再读书，要习武护家，这真是您自己的想法？”张员外道。

张墨轩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将脸扭过来看向张员外。

“墨轩有些不明白，为何府上接二连三出现状况，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我娘的死到底和您有没有关系？”张墨轩问道。

面对张墨轩的追问，张员外感到十分突然，又十分的高兴，他没有想到站在眼前的黄口小儿，现在用如此口吻和自己说话，他是既恼怒又高兴，于是强压愤怒地表情，镇定了下来。

“墨轩我儿，爹的一片苦心，您未尝可知啊，爹爹也有难言之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张员外道。

“我不想听这些话，我现在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在外面遭受的都是他们的冷嘲热讽，您看看，郭劲松去往上海，马双强成婚，只有我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天天唯父命是从，在您的羽翼下吃食，现在我也要为自己选择一次，我要弃学持家治业。”张墨轩道。

“好啊，看来墨轩一夜长大通晓事理，如此我也该歇息了。”张员外道。

说罢，张员外招呼刘管家来身边。

“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记住，夫人的丧事一切从简，如有官府的人前来打听，就说夫人不小心失足掉入河中淹没的，切莫错言招惹麻烦。”张员外道。

“老爷放心，老七明白。”刘管家说罢离开。

张员外带着张墨轩来到秀秀的书房。

“爹爹为何要带我到姐姐的书房来？”张墨轩道。

张员外看了看周围，将房门关上，随手拿起了油灯，轻轻地推开书桌，门缓缓地打开了，张员外示意张墨轩跟在自己身后，侧身进去了，二人直接来到了地下库房，当张员外点亮烛光后，映入张墨轩眼里的都是金银财宝。

“爹爹，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个库房？”张墨轩道。

“嘘。”张员外轻轻地嘘道。于是张员外将覆盖上门的绸布掀开，领着张墨轩仔细地看着这些金光闪闪的宝贝，又将柜子打开，里面全是金光闪闪的金元宝，他抚摸着这些元宝，张墨轩看着这些宝贝，不禁有些紧张。

“这里让人窒息，我得赶紧出去。”张墨轩道。

张员外一听张墨轩的话，赶紧将财宝覆盖好，连忙跟着张墨轩出去了。

这时刘管家正好匆匆地走过来。

“老爷，衙门朱典史前来府上吊丧，现在人在大门口。”刘管家道。

张员外闻言后急忙走了过去，只见朱典史一人站在那里。

“不知朱典史前来，内人丧事不敢惊动衙门。”

“听闻张府出了人命，本史受衙门知县大人嘱托，特地前来告慰逝人。郑知县的原话是‘本县虽不主张连坐，但也强调客观事实，人命关天，不可不察。’”朱典史道。

听罢此言，张员外脸色煞白。

“多谢知县大人牵挂，昨日府里内人在北小桥处不慎失足踏空跌落河中殒命，至今尸首也无法找寻。”张员外道。

“张员外，您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不慎失足踏空跌落河中殒命？从张员外的话中是说‘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啰？那她为何要自寻短见？这在道理上恐怕有些说不通吧？”朱典史道。

“诶，这个治下自然说不上来具体缘由，只是前几日听她说雨季河水上涨，有鱼跃河水的景观，说是要前去观看。”张员外道。

“张员外的话听起来似乎能够自圆其说，我信您是个暗室不欺之人，但别人未必就信您。”朱典史道。

“朱典史，您我相识多年，我张炳也算是个生意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夫人失足去世的事，张某事先真的不知。”张员外道。

朱典史背着手，转过身来，看着张员外。

“嗯？这个我信，本史就不进屋回去复命了，告辞！”

“朱典史请稍等。”张员外说着，便招手一旁的刘管家。

刘管家将一包银子递到张员外的手里，张员外随手将银子送给了朱典史，朱益成也不客气，揣起银子便离开了张府。

回到衙门，朱典史将张府胡氏跳河自尽的事情前后一通复述之后，郑知县看了看身边的站立的任把总、叶巡检和张幕府。

但见朱典史额头上似有汗水渗出。

“不知叶巡检对刚才张员外的话有何看法？”郑知县道。

“卑职以为那胡氏不会无缘无故地跳河自尽，一定是遇到难事在内心里无法逾越，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选此下策，张员外的话不可信，卑职认为兴许真相必然存在，只是被掩盖了而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吧！”。叶巡检双手抱拳道。

叶巡检说罢看了看朱典史。

“张幕府怎么看？”郑知县道。

“民间投河自尽的事自古有之，并不奇怪，比如女英投湘江而死，杜十娘投长江而死，王昭君投黑江而死，可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投水自尽呢？在屈原看来，‘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这些人投江而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验证自己的清白、虽说投河是一种极端的做法，于他们而言却是维护尊严最好的反击，张府里胡氏虽然不能与这些人同日而语，可也算是有样学样吧。”张幕府道。

郑知县边听边捋着自己的胡子。

“这么说来这其中定有蹊跷，干脆与其来个泾渭分明，可见阴柔之下还需巨大的勇气。”郑知县缓缓地说道。

“任把总，近来城门防务万万不可松懈，眼下正值百姓春耕时节，进出城门频繁，当心奸人混迹城中行破坏之事。”郑知县道。

“知县大人，卑职近来已经安排人手加强巡防力度，老爷交代要对重点部位监察蹲守，卑职时时谨记于心，遇有情况会及时关闭四个城门，必将奸人困于城中，围而擒之。”任春茂上前合手道。

这时，钱长随从外面走了进来，眼神中似乎有话要对知县说。

“本县决定从即日起，衙门‘六房四班’除正常衙务之外，做好差务排班，其余大小吏役皆可回去插秧播种，为期半月之余。此事由朱典史前去安排，这期间的社情民调由叶巡检总持，城防要务由任把总总持，本县自会定期察看，各位要同心协力，出以公心地守土尽责。”郑知县吩咐道。

“我等遵命。”几人得令后离开。

“钱长随行色匆忙，可有要事？”郑知县道。

“老爷，昨日桂花酒楼的犬德报说张四和马云章与一陌生男子一起聚餐饮酒，还说吃酒人相谈甚欢。”钱长随道。

“可查清都说了些啥？”郑知县道。

“至于交谈的内容犬德也是半听半猜，只因那人警惕性极高。”钱长随道。

“这么看来，张四和马云章二人与衙门并未融为一体，二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立刻将此情私下告知朱典史、麻头役和吴典吏，让他们留意这三个人，要严加防备，护城兵勇切莫中了里应外合之计。”郑知县道。

钱长随得令后立刻侧身离开。

“这些贼人不知好歹，本县对他们不薄，投诚后与民同待，分了田产并在衙门供职，家眷大小吃喝不愁，为何还不满足贼心不死里外勾结？”郑知县愤怒道。

“大人息怒，自古叛将降卒比比皆是，只要善用妙用降将，归为我用，则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唯才德之人，方能胜任大任。三国时期的刘备得马超后令其拿下成都就是最好的例证，是人才关键看您怎么用。”张幕府道。

“这帮畜生，真是喂不熟的狗，只会咬人。”郑知县悻悻地说道。

张幕府闻言不语，静静地看着郑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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