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一样的她

慕溪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刻意放轻脚步，避开每一个可能投来目光的路人。城市的喧嚣被她隔绝在外，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一路七拐八绕，钻进了这座城市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城中村。这里狭窄、逼仄、杂乱，却成了她唯一敢卸下伪装的地方。她把信号***打开，和手机放在一块便不在理会，凭着模糊记忆，她爬上斑驳破旧的单元楼梯，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油烟味，她却像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片刻的寂静后，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季明站在门后，在看到慕溪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留出进门的空隙。

慕溪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后，将那架早已被主人摆好的画架轻轻扶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随后她缓缓蹲下身，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画笔、颜料，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挤颜料的手微微发颤，厚重的深色颜料在调色盘里堆叠，像她心底化不开的阴霾，笔尖蘸取色彩的那一刻，她的指尖都在发凉。

下一秒，画笔重重落在画布上，没有勾勒，没有线条，只有粗暴而急促的涂抹，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对抗。

脑海里，童年的声音猝不及防地炸开，尖锐又冰冷，刺穿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溪溪，妈妈把你送给别人好不好？”

那声音温柔得虚伪，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小小的她仰着头，不懂什么是抛弃，只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多余的，于是乖巧地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啊。”

只要有人愿意要她，去哪里都可以，被送到谁家都可以，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愿意做。

可最后，妈妈并没有把她送走。

那时的她还傻傻地抱有一丝期待，直到长大才懂——不是舍不得，是根本没人愿意要她。

她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你亲生父母跟我们说，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你是我们花200块钱卖掉的。”

原来我的亲生父母这么会算计？那当初养父母想把我送走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有出现把我领回去？我想要家人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有对我伸出手来？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恶意话语全部化为利刃一刀一刀捅向伤痕累累的自己。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那么大的恶意全都冲她而来？她承认她从小听到她现在早就已经刀枪不入，不是她刀枪不入是已经痛到毫无知觉，没人爱她？她就爱自己，都是恶意？那她就不听，她看似洒脱不在意，那是因为真的没人在意她难过与委屈。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心脏最软的地方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窒息。随着画笔在画布上疯狂地挥动，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道无声的伤疤。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委屈与绝望顺着笔尖，全部宣泄在眼前的画布上。

那些藏在背后的窃窃私语，也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耳朵。

“也真不知道阿赫看上她什么，一副小家子气，天天板着张脸，好像谁都欠她一样。”

“男人嘛，一时兴起罢了，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腻了。阿赫还年轻，哪里懂什么门当户对。”

他们说得对，她不配，她出身低微，性格阴沉，长得不算惊艳，更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她站在光芒万丈的阿赫身边，本就是一种格格不入的错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被抛弃，看她狼狈退场，而她自己，也早就撑不下去了。

画笔顿了顿，慕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碎后的麻木，突然开口：“我想离开了。”

身旁一直安静坐着的季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轻松，只有同病相怜的疲惫与温柔。他看着她湿透的侧脸，声音温和而坚定：“好，不过如果你要走，记得喊我，我陪你一起，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慕溪缓缓抬起头，看向季明。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句“离开”，从来不是远行，而是彻底的解脱，是放弃一切，是走向黑暗的尽头。

在这偌大冰冷的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愿意陪她一起坠落。

滚烫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苦，而是绝境中一丝微弱的、近乎奢侈的感动。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逼回去，重新抬起颤抖的手，握紧画笔，近乎疯狂地在画布上涂抹、撕扯、堆砌。她不会喝酒，不会抽烟，不会用任何放肆的方式宣泄情绪，不会哭出声，不会抱怨，不会求救——她只会画画，也只能靠画画，把心底所有的委屈、压抑、痛苦、黑暗，一股脑地倒进画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了笔。

胸口的闷堵稍稍散去，像是被掏空了一部分，疲惫感席卷全身。她沉默地收拾好画笔、颜料，将东西一一放回包里，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作品，也没有再跟季明说一句话，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背影单薄而决绝，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屋子里，季明缓缓站起身，走到画架前，静静望着慕溪留下的画。

画面扭曲、狰狞、杂乱无章，整片整片的黑色、深灰、暗蓝粗暴地纠缠在一起，没有光亮，没有轮廓，没有温度，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作画者心底沉到谷底的绝望与破碎。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画布，声音低沉又心疼，喃喃自语：

“我以为你好了，没想到……是严重了。”

屋子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那幅黑暗的画，静静诉说着慕溪无人知晓的、蚀骨的痛苦。

她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矫情，

是从小被抛弃的创伤 + 言家的轻视 + 自卑，

把她彻底逼到了崩溃边缘，她已经不想活了，只想解脱。

彩蛋：回到峦山别苑，言赫已经早早到家，看她回来不由开口：“你下班去哪了？”。

慕溪换着鞋，心里庆幸，幸好她是掐着点离开季明那，就是知道自己只要晚10分钟不关掉信号***，言赫真的会围了整个城中村来找她。脸上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却只浮在皮肉表面，眼底空茫一片，半分温度都没有。她晃了晃手上的小袋子，“我去城东城中村买梅花糕了。”

言赫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颊扫到沾了点灰尘的鞋尖，看着她手中的梅花糕，察觉到她周身气息淡淡的疲惫，丝毫没窥见底下蚀骨的灰暗，才稍稍放下心来：“你想吃可以跟我说，我安排人去买，何必跑那么远？那里鱼龙混杂，不安全。”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吃，”慕溪语气刻意放软，带着几分装出来的委屈，声音却微微发虚，下意识避开了他太过深邃的目光，“就是下班时突然馋了，临时决定去的。还记错了位置，在里面转来转去绕了好久，不然早就回来了。”

“下次我陪你去。”言赫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你认识路？”慕溪挑眉。

“总比你强吧？”

慕溪顺势搂住他的腰，轻轻把脸贴在他胸口，身体却下意识绷着，没有往日全然依赖的柔软，只是机械地贴近，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被你养废了，没有你在，我连路都找不到了。”

这话显然取悦了言赫。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低笑出声：“你知道就好，看你以后还敢离开我半步吗？”

慕溪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温顺的弧度。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眼底的黯淡尽数翻涌上来，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喉间压抑着翻涌不上来的酸涩。

方才在城中村，那股想要彻底解脱、走向黑暗尽头的念头，依旧死死缠在心底，从未消散。

没人知道，她的病早已复发，并且比以往更重。

那些被抛弃的过往、旁人的轻视、深入骨髓的自卑，连同方才宣泄殆尽的绝望，化作疯长的藤蔓，一圈圈缠绕紧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窒息。

她一直以为自己靠着隐忍撑住了，原来不过是用理智死死镇压着所有黑暗。如今堤坝早已濒临崩塌，情绪早已压不住。

她无处宣泄，更不敢跟言赫透露出半分。

以他对自己的上心程度，只要露出一点破绽，他定会紧张得方寸大乱。到时候，他会更加严密地管控她的行踪，日复一日追问她的情绪，甚至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那样的话，她连一丝清静喘息的余地都会失去，甚至她还要拖着病体去安抚他，光是想一想，便足够让她疲惫不堪。

方才与季明约定好的坠落之意，被她硬生生掐灭、封存。

她不能走，不能解脱，不能丢下他。他没有错，他只是太爱我了。

窒息是我的问题，疲惫是我的问题，绝望是我的问题，创伤是我的问题。

我不能怪他，我不能伤害他，我不能丢下他。可那份想要放弃一切的渴望，依旧时时刻刻啃噬着她。

旁人的故事里，总有男主或者温柔男二伸手救赎，可到了她这里，从来都只能自己咬牙硬撑。她清楚没人能救赎她，只能自己救赎自己。

言赫还在低头轻声跟她说着什么，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慕溪强迫自己收拢翻涌的负面情绪，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偶尔低低应和两声，将深渊边缘的绝望、赴死的执念、所有蚀骨的痛苦，再一次狠狠压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对着他展露温顺，强装安稳快乐，每一秒的伪装都在透支她早已枯竭的心神。

没关系，她还能再撑一会儿。

至少此刻，在温暖的灯光里，她还能扮演好一个被他宠溺、无忧无虑的女孩。

那就暂时这样吧。

客厅的灯光依旧温暖，相拥的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岁月静好。

可只有慕溪自己清楚，甜蜜温馨的表象之下，来自城中村深渊的阴影，早已顺着血脉悄然蔓延，从未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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