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拒绝高升，留在安平

刑部侍郎是秋末来的。

一辆青篷马车，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停在服务中心门口时，没人认得出这是正三品的大员。直到周县令连滚爬爬地从县衙赶来，扑通跪在车前，众人才知道来的是谁。

“下官安平县县令周文才，叩见侍郎大人！”

吕侍郎掀开车帘，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此行是私访，不必声张。”

他下了车，五十来岁的年纪，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陆文远闻讯出来，拱手行礼：“下官陆文远，见过吕大人。”

吕侍郎打量了他几眼，笑了：“陆文远，咱们终于见面了。”

两人进了服务中心。吕侍郎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前堂的布置——墙上贴着各种流程表、调解须知、普法讲堂安排，桌上堆着卷宗，角落里放着算盘和文房四宝。

“这就是你那个‘民事调解处’？”他问。

“是。”

“听说办得不错。”

“都是百姓支持。”

寒暄几句，吕侍郎切入正题：“我这次来，是奉圣上之命，亲自问你一句——刑部侍郎的位置，你真不要？”

话说得直接，堂上一时寂静。

苏小荷正在整理卷宗，手停了。赵账房拨算盘的指头悬在半空。王大锤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沈青眉靠在门框上，神色平静。

陆文远沉默片刻，说：“下官才疏学浅，恐难胜任。”

“才疏学浅？”吕侍郎笑了，“漕银案你查清了，民事调解你办起来了，安平百姓对你交口称赞——这叫才疏学浅？”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文远，圣上是真心想用你。朝堂初定，需要敢做事、能做事的臣子。你在安平这些年的作为，圣上都看在眼里。刑部侍郎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话说得很重。

陆文远却摇了摇头：“吕大人，下官不是推辞，是自知。安平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桩桩件件关乎民生。下官在这里，能实实在在做点事。去了京城，进了刑部，面对的是大案要案，是朝堂纷争——那不是下官擅长的。”

吕侍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样吧，你带我看看你的安平。”

于是两人出了服务中心，在安平的街巷里走。

正是秋收时节，街上人来人往。粮铺门口排着队，布庄里妇人在挑布料，茶馆里说书人正讲着新编的故事。

走到东街时，正撞见刘婆和张婶在追一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怀里抱着一袋米，跑得飞快。刘婆腿脚慢，追不上，急得直喊：“抓贼啊！偷粮贼！”

张婶抄起墙边的扫帚就扔过去，正好砸在孩子腿上。孩子“哎哟”一声摔倒，米袋撒了一地。

两人冲上去按住孩子，一看——是个面黄肌瘦的流浪儿。

“又是你！”刘婆气不打一处来，“上回偷我家菜，这回偷米！饿了你不会说啊？”

张婶却松了手，叹了口气：“算了，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塞给孩子：“去买个馒头。下次饿了，来我家，我给你盛碗粥，别偷了。”

孩子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铜板，眼圈红了。

刘婆也松了手，从撒了的米袋里抓了一把米，用布包了塞给孩子：“走吧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偷东西。”

孩子捧着米和铜板，鞠了个躬，跑了。

吕侍郎全程看着，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到了码头。

工人们正在卸货，见陆文远来，纷纷打招呼：

“陆司长！”

“陆大人今天有空来码头？”

老陈头跑过来，擦着汗：“陆司长，今天有批新到的货，是北边的皮子，您要不要看看？”

陆文远摆手：“你们忙，我就看看。”

工人们又回去干活了，一边干一边说笑。阳光照在他们古铜色的脸上，汗珠闪着光。

吕侍郎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他们认得你？”

“认得。”陆文远说，“码头修缮时，我常来。平时有什么纠纷，也来调解。”

正说着，一群孩童追着一个女子跑过来，嘴里喊着：“沈姐姐！沈姐姐！”

是沈青眉。她今天没穿官服，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提着根木棍，正在教女子巡逻队的新人招式。孩童们围着她，要学“打坏人”的功夫。

沈青眉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教了个简单的防身动作：“这样，如果有人抓你手腕，你就这样转——”

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

吕侍郎看着，忽然笑了：“这就是沈峰将军的女儿？”

“是。”

“她现在是……”

“安平县尉，虚衔。”陆文远说，“主要教女子巡逻队，也管土地确权。”

吕侍郎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走到了学堂。

正是下课时间，孩童们从学堂里涌出来。有几个看见陆文远，跑过来：“陆先生！苏姐姐说今天下午有普法课，您来讲吗？”

“今天不讲，苏姐姐讲。”

“那您什么时候讲？”

“下回。”

孩童们嘻嘻哈哈地跑了。

吕侍郎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走回服务中心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门口，吕侍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文远。

“我懂了。”他说。

陆文远没说话。

“你在安平，做的不是官，是事。”吕侍郎缓缓说，“刘婆和张婶能从吵架到合力抓贼，码头工人能笑着干活，孩童们能追着喊‘沈姐姐’——这些，比刑部侍郎的官印，更实在。”

他顿了顿：“圣上那边，我回去会禀明。但有一句话，圣上让我务必带到。”

“请讲。”

“圣上说，若有一天你想来，刑部侍郎的位置，给你留着。”

陆文远躬身：“谢圣上隆恩。”

吕侍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里。

陆文远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没动。

沈青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懂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安平的夜色渐渐降临。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温暖的光晕连成一片。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炊烟的香味。

王大锤从屋里出来，搓着手：“大人，吃饭了。老马头炖了排骨。”

“好。”

众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说话，笑。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陆文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很鲜，很暖。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位置。

不是刑部侍郎的官椅，不是京城的高门大院。

就是这里。这张旧桌子，这盏油灯，这些熟悉的面孔，这碗热腾腾的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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