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又一批新“闲差”报到

开春后，州府的分配文书送到了服务中心。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文书上写着：“为充实安平县民事调解处力量，特分配杨文远（秀才）、孙铁柱（退伍兵）二人前来任职。望妥善安排，悉心教导。”

后面附着两人的履历：杨文远，二十五岁，永宁八年秀才，三次乡试不第。孙铁柱，二十八岁，戍边六年，因伤退伍。

王大锤拿着文书，咧着嘴笑：“咱们也有人分配来了！”

苏小荷轻声说：“得给他们准备住处。”

赵账房拨着算盘：“得算算，两个人的俸禄，伙食费，笔墨钱……”

沈青眉看着那两份履历：“一个秀才，一个兵，倒是齐全。”

陆文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文书上那两个名字。

三天后，两人到了。

杨文远先来。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背个书箱，瘦高个子，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股郁气——那是多年科举不顺留下的痕迹。

他一进门，就拱手行礼：“学生杨文远，见过陆大人。”

礼数周到，但语气有些僵硬。

陆文远点点头：“来了就好。先安顿，明天开始做事。”

下午，孙铁柱也到了。他比杨文远矮半个头，但肩宽背厚，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左腿有些微跛，但不明显。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背着个简单的包袱，进门后站得笔直，抱拳：“卑职孙铁柱，报到！”

声音洪亮，把正在算账的赵账房吓了一跳。

陆文远同样点头：“明天开始做事。”

住处安排在服务中心后面的两间空厢房——是去年修屋顶时扩出来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苏小荷给准备了被褥，老马头给烧了热水。

第二天一早，两人穿戴整齐来到前堂。

陆文远正在看卷宗，头也不抬：“杨文远，你跟王大锤。孙铁柱，你跟苏小荷。”

两人愣了愣。

杨文远忍不住问：“陆大人，学生……学生做什么？”

“王大锤会告诉你。”

杨文远看向王大锤——这个黝黑憨厚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他皱皱眉，但还是走过去。

王大锤抬头看他，咧嘴笑：“杨秀才？来，蹲这儿。”

杨文远犹豫了一下，撩起衣摆，不太情愿地蹲下。

“数蚂蚁。”王大锤指着地上，“这一队，从这儿到那儿，一共多少只？”

杨文远瞪大了眼睛：“数……数蚂蚁？”

“对啊。”王大锤理所当然地说，“咱们这儿第一课，就是数蚂蚁。来，一起数。”

杨文远脸涨红了。他一个秀才，读圣贤书的，居然要蹲在这儿数蚂蚁？这算什么差事？

但他初来乍到，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数：“一、二、三……”

另一边，孙铁柱跟着苏小荷。

苏小荷递给他一块抹布：“先把所有桌椅擦一遍。要擦得干净，不能留灰。”

孙铁柱接过抹布，二话不说就开始干。他擦得很认真，每个桌角，每条桌腿，都擦得锃亮。擦完桌椅，又擦窗户，擦门框。

苏小荷在一旁整理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吃饭时，杨文远脸色不好看。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嘀咕：“数了一天蚂蚁……这算什么差事……”

孙铁柱却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苏姑娘，明天还擦哪儿？”

苏小荷给他夹了块肉：“明天擦档案架。”

“好嘞！”

第二天，继续。

杨文远还是数蚂蚁。不过今天王大锤换了花样：“你看，这队蚂蚁在搬东西。你数数，它们搬了多少粒米？”

杨文远忍着气，继续数。

孙铁柱擦档案架。架子上堆满了卷宗，他得一本本取下来，擦干净架子，再把卷宗放回去。苏小荷告诉他，卷宗要按年份和类别放，不能乱。

他学得很快，一下午就把整个档案架整理得井井有条。

第三天，依然如此。

杨文远终于忍不住了。晚上吃完饭，他找到陆文远：“陆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说。”

“学生虽不才，但也读过圣贤书，通晓经义。来此是想为民办事，不是……不是来数蚂蚁的。”他说得激动，脸都红了。

陆文远放下手里的卷宗，看着他：“你觉得数蚂蚁不是办事？”

“自然不是！”杨文远脱口而出，“那是孩童的游戏！”

陆文远没生气，只是问：“那你数明白了吗？”

“什么？”

“蚂蚁的队伍，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搬了多少东西？遇到障碍怎么绕？下雨了怎么办？”陆文远一连串问，“这些，你数明白了吗？”

杨文远愣住了。

“民事调解，”陆文远缓缓说，“就像数蚂蚁。你得有耐心，得细心，得从最琐碎的事里，看出门道。刘婆和张婶为一只鹅吵架，表面上是鹅的事，实际上是多年积怨。码头工人讨薪，表面上是钱的事，实际上是规矩不清。这些，不比数蚂蚁复杂？”

杨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明天，”陆文远说，“你跟着赵先生，学算账。”

杨文远走了，孙铁柱又来了。

他站在陆文远面前，腰板挺直：“陆大人，卑职也有话要说。”

“说。”

“卑职看出来了，”孙铁柱认真说，“您让咱们数蚂蚁，擦桌子，是在教咱们沉心。在军营里，新兵入伍，也得从扫地、擦枪开始。心沉不下来，枪都端不稳。”

陆文远笑了：“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孙铁柱点头，“卑职在边关六年，见过生死，知道什么事急，什么事不急。民事调解，急不得，得慢慢来。”

“明天，”陆文远说，“你跟着沈青眉，学调解纠纷。”

孙铁柱敬了个礼：“是！”

第四天，两人换了岗位。

杨文远跟着赵账房学算账。赵账房给他一本旧账册，让他核对。起初杨文远觉得简单——不就是算数吗？可算了半天，发现不对。数目对不上，笔迹不一致，有的地方还有涂改。

“看出问题了？”赵账房推了推眼镜。

“看……看出来了。”杨文远额头冒汗，“这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有人做了手脚。”

赵账房点点头：“这是三年前的一桩债务纠纷案。债主说欠了十两，欠债人说只欠五两。账本上涂改过，但还能看出痕迹。最后咱们怎么判的？”

“怎么判的？”

“让双方把各自记得的每一笔账都写出来，一笔笔对。”赵账房说，“对了三天，最后算出是七两二钱。债主认了，欠债人也认了。”

杨文远若有所思。

另一边，孙铁柱跟着沈青眉。

正好有桩纠纷——两家邻居因为一堵墙的归属吵起来了。东家说墙是他家祖辈砌的，西家说墙占了他家地界。两家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沈青眉带着孙铁柱去现场。

她先听东家说，再听西家说，然后绕着那堵墙走了三圈，又问了左右邻居。最后，她让孙铁柱拿皮尺量。

“量什么？”孙铁柱问。

“量这堵墙，离两家房子的距离。”沈青眉说，“再量墙的厚度，砖的尺寸。”

孙铁柱照做。量完，数据报上来。

沈青眉看了看，对两家说：“这墙的砖，是三十年前的老砖，现在早不烧了。厚度是一尺二，也是老规格。按三十年前的丈量标准，这墙确实在中间线上——不偏不倚。”

两家都愣了。

“所以，”沈青眉继续说，“这墙是共墙。两家都有份，也都有责任维护。以后谁要拆要修，得两家商量着来。”

一场纠纷，就这么化解了。

回服务中心的路上，孙铁柱问：“沈姑娘，您怎么知道那是三十年前的砖？”

“看颜色，看质地，看风化程度。”沈青眉说，“我爹当年管过工程，教过我。”

孙铁柱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吃饭时，两人的神色都不同了。

杨文远不再抱怨，反而主动问赵账房账目的事。孙铁柱则跟王大锤讨论起调解的技巧。

陆文远看在眼里，没说话。

老马头端上最后一道菜，笑着说：“新人来了，咱们这儿更热闹了。”

是啊，更热闹了。

服务中心的灯火，又多了两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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