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陆文远给新人训话

新人来了半个月后，陆文远决定正式训话。

那是个春日的清晨，服务中心前堂里坐了六个人——陆文远、沈青眉、王大锤、苏小荷、赵账房、老马头坐在一边，杨文远和孙铁柱坐在对面。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堂上静悄悄的，只有赵账房拨算盘的细微声响。

陆文远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文远和孙铁柱。

“这半个月，你们数了蚂蚁，擦了桌子，算了账，也跟了几桩纠纷。心里可能在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这么认真吗？”

杨文远低下头。孙铁柱坐得笔直，眼睛看着陆文远。

“我告诉你们，”陆文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管的，从来不是小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贴满案例的木板书架前，指着上面一份份卷宗标签：

“这是东街刘婆和西街张婶争鹅案——一只鹅，值多少钱？可为了这只鹅，两人吵了三年，从对骂到动手，最后闹到儿子辈要结仇。咱们调解了六次，才把这事了了。”

“这是码头工人讨薪案——欠的工钱，多的十几两，少的几钱银子。可工人们家里等米下锅，孩子等钱抓药。咱们要不帮，他们可能就去砸铺子，可能就去抢，可能就闹出人命。”

“这是南巷孩童失踪案——丢的是孩子，可牵扯的是五个家庭，是安平所有父母的心。咱们要不查，那些孩子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一桩桩说下去，每一桩都是服务中心这些年处理过的真实案例。

说到最后，他转身看着两人：

“一只鸡能吵出人命，三尺地能打出官司，一文钱能逼死人。这些在你们眼里是‘小事’，可在百姓眼里，就是天大的事。”

杨文远抬起头，眼神变了。

孙铁柱重重点头。

陆文远继续说：

“咱们这儿，叫民事调解处。调解的是什么？是邻里矛盾，是家庭纠纷，是债务纠葛，是土地纷争。听起来琐碎，可桩桩件件都关乎百姓的生计、家庭的安宁、社会的稳定。”

他走回座位，坐下：

“把这些‘小事’管好了，街坊才能和睦相处，码头才能有序运转，孩子才能平安长大。把这些‘小事’管好了，安平才能有今天的太平。”

话音落下，堂上一片寂静。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是刘婆的大嗓门：“小兔崽子！敢偷老娘的钱袋！活腻了！”

紧接着是张婶的声音：“按住他！别让他跑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窗外。

只见街对面，刘婆和张婶正合力按住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挣扎着想跑，被两人死死扭着胳膊。

王大锤站起身：“我去看看。”

“不用。”陆文远摆摆手，“让她们处理。”

窗外，刘婆已经把那孩子手里的钱袋夺了回来，数了数里面的铜板，一个没少。

“说！为什么偷钱？”她厉声问。

孩子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娘病了……没钱抓药……”

张婶愣了一下，松开手：“你娘……是西头那个寡妇王氏？”

孩子点头。

刘婆也松了手，但嘴上还硬：“没钱就能偷啊？不会来借啊？”

“借……借不到……”孩子哭起来，“我娘说，欠了人情还不起……”

刘婆和张婶对视一眼。

张婶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孩子：“先去抓药。明天……明天让你娘来我铺子，我给她找个缝补的活儿，能挣点钱。”

刘婆也掏出几个铜板：“我那儿也缺人串珠子，让你娘来。”

孩子愣住了，捧着铜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刘婆嗓门还是大，但语气软了，“赶紧抓药去！再敢偷，打断你的腿！”

孩子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刘婆和张婶站在那儿，看着孩子的背影，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转身回了杂货铺——如今她俩合伙开的铺子就在街对面。

窗内，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陆文远转头看向杨文远和孙铁柱：

“看到了吗？这就是安平。”

杨文远眼睛亮亮的：“刘婆和张婶……她们以前不是死对头吗？”

“是啊。”王大锤接话，“为了只鹅吵了三年。可后来一起抓偷鸡贼，一起开铺子，现在……现在能一起教训小偷，还能一起帮人。”

孙铁柱若有所思：“这就是……调解的结果？”

“是。”陆文远点头，“不是简单的判谁对谁错，是让她们明白，吵来吵去没意思，不如一起做点事。现在她们有了铺子，有了营生，见了贼能一起抓，见了可怜人能一起帮——这比判一百次鹅的归属，都有用。”

他顿了顿，又说：

“所以，咱们这儿做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断案。是教人怎么相处，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在艰难的时候互相帮一把。”

杨文远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孙铁柱也郑重地说：“卑职明白了。”

训话结束，众人散去。

杨文远主动去找赵账房：“赵先生，今天有什么账要核？”

孙铁柱去找沈青眉：“沈姑娘，今天有纠纷要调解吗？”

苏小荷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声对陆文远说：“他们……好像开窍了。”

陆文远笑了笑：“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安平的街上，人来人往。刘婆和张婶的杂货铺门口，有人进出买东西。码头上，工人们扛着货包来来往往。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一切的背后，是这个小小的服务中心，是这些处理“小事”的人。

王大锤蹲在门口，又开始数蚂蚁——不过这次，他是教新来的两个年轻人怎么数：“你看，这队蚂蚁走的是直线，说明目的地明确。那队走的是曲线，说明在找路……”

杨文远和孙铁柱蹲在他旁边，认真看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陆文远站在堂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继续看他的卷宗。

安平的日子，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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