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话聊理想

进来的人是王贵山，大衣领竖起来，脸黑得能滴出墨，目光扫过桌子，一下子就落在玻璃板下压着的绘图纸上。

“刘振邦，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贵山往门槛上一靠，手叉着腰，“周副厅长说了让大家等三天，你倒好，私下跟苏城凑在这里瞎搞，合着你是不把上面的话放在眼里？”

刘振邦慢悠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拍了拍桌上的绘图纸：“我是技术副厂长，看技术方案是我分内的事，什么叫瞎搞？”

“什么技术方案，就是这小子瞎画的饼！”王贵山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抬高了八度，“搞了十年三代都没搞出来，他张嘴就要搞五代，这不是骗经费是什么？你跟着他瞎掺和，将来出了事，你担得起责任？”

“我担得起。”刘振邦一拍桌子，站起来比王贵山高出半个头，“方案参数我看了，逻辑通顺，尺寸合理，比之前咱们走的苏联路子清楚多了。真要能成，那是咱们中国航发的大好事，我担点责任怎么了？”

王贵山没想到刘振邦敢这么硬顶，噎了一下，转头盯着苏城，牙齿咬得咯吱响：“好，好得很。我把话撂在这，三天后评审，要是方案过不了，你们俩谁也跑不了，这个责任你们担到底！”

苏城站在边上，没跟他吵，只是淡淡开口：“借您吉言，我们肯定担到底。”

王贵山狠狠瞪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重重带上门，震得墙上的白灰都掉了一块。

刘振邦呸了一口，转身对苏城笑：“别理他，他就是急了，你赶紧回去整理报告，我今晚就写信给省里的老伙计，保证三天都到齐。”

苏城点头道谢，拿起自己的工作笔记，跟刘振邦告辞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个弯，从消防通道走的，没有走正楼梯。

出了办公楼，天已经黑透了，厂门口的路灯只有一半亮，昏黄的光铺在冻硬的土路上，拉长了影子。

苏城路过招待所，看见二楼周开明住的房间灯已经黑了，想来是累了一天，早早睡下补觉了，也就没过去打扰。

他没走直通单身宿舍的主路，绕着围墙根的小胡同走，走几百米就回头扫一眼，没见尾巴，才继续往前走。

二十多分钟后，苏城推开了单身宿舍的门。

林晚星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里抄参数的铅笔，抬头看过来，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了一小片影子。

“怎么样？刘副厂长答应帮忙了吗？”

“答应了，还说今晚就联络省里的专家，没问题。”苏城关上门，搓了搓冻红的手，走到桌子跟前。

林晚星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上已经整理了厚厚的一叠零散参数，抄得工工整整，一点都不乱。

“我把你之前记在小本子上的零散参数都抄完了，就等你过来整理文字部分和预算了。”

“辛苦你了。”苏城拉过椅子坐下，拿出怀里的空白稿纸，拿起蘸了墨水的钢笔，刚要写，又停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骨头节咔哒响了两声。

他拿起门后的脸盆，倒了半瓢凉水管进去，掬起冷水抹了两把脸，冰得一哆嗦，脑子瞬间更清亮了，一点发胀的感觉都没剩下。

擦完脸回来，苏城摸出兜里周开明给的两块水果糖，剥开油纸，递了一块给林晚星。

“周副厅长给的，甜口，歇五分钟再干。”

林晚星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眼睛弯了弯：“真甜，我都快忘了多久没吃过水果糖了。”

两个人含着糖，靠着桌子歇着，屋子里只有煤油灯烧芯子的滋滋声，外面风刮着槐树枝，哗啦哗啦响。

“说起来，我爹当年跟你爹一起炸叶片，那时候两个人就天天晚上蹲在试验台边上聊，说什么时候能搞出咱们自己的大推力航发，不用看外国人脸色。”林晚星轻声说，“我爹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要是这辈子看不到，就让我接着看，一定得等到那一天。”

苏城点头，指尖敲了敲桌沿：“我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其实不止他们，我们那辈人，好多人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你之前怎么会想到换这个技术路线的？我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过。”林晚星问。

苏城顿了顿，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过来的，前世搞了一辈子这个，只笑着说：“琢磨好些年了，之前没攒够把握，不敢说，现在到了这个份上，不说也不行了。说起来，之前我跟着老师傅攒项目，最难的时候就是缺启动资金，全组人连菜金都凑不出来。”

他顿了顿，顺势埋下伏笔：“后来没办法，我们就接外面的杂活，把军区淘汰下来的59式坦克改一改，改成矿用牵引车和林业工程机械，卖出去赚了点钱，那才攒齐了预研的第一桶金，不然连买材料的钱都没有。”

林晚星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么回事，难怪你说加工难度大也不怕，原来早就试过水了。”

苏城看着她，眼里亮得很：“不管多难，这次我们都得把项目保住，搞出咱们自己的大推力航发，不能让前辈们一辈子的心血白费，也不能让咱们国家的飞机，永远用外国人的发动机。”

林晚星迎上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指尖轻轻碰到苏城放在桌沿的手：“我跟你一起，不管多难，我都跟你一起。”

苏城心里一热，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准备写开头的项目总述。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钢笔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煤油灯的滋滋声。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

院子的木门传来了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不是张大山他们约定的暗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