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厂整车间

苏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半点没露，指尖飞快把烟盒攥住，抬眼扫了一圈会场。

会场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的背影刚出大门，钟北斗正拄着拐杖跟钟卫国说话，讨论方案里冷却孔的加工细节，没人注意到这边脚边掉了东西。

他不动声色，弯腰把烟盒揣进贴胸的内衣口袋，正好跟之前捡到的那半张写着五十万美金的纸放在一起，拉了拉衣襟挡住，继续低头整理帆布包里的图纸。

钟北斗说完话，转过来招呼苏城：“小苏，收拾好了吧？我跟卫国晚上还要参加研讨会的晚宴，就不留你了，你赶紧回红星厂安排，这边我帮你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下子让人给你带信。”

苏城点点头，背上帆布包，对着钟北斗鞠了一躬：“谢谢钟老，谢谢钟助教，这次要是没你们帮忙，我根本站不到评审会上。”

“谢什么，都是为了咱们自己的航发。”钟北斗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一年时间，好好干，我等着你把合格的叶片拿到我面前来。”

苏城答应着，跟父子俩告了别，转身往汽车站走，买了最晚一班回县里的长途车票，刚好赶得上开车。

车轱辘轱辘转，晃了六个多钟头，太阳落了山，天全黑透的时候，长途车才停在红星厂门口的土路边。

苏城刚跳下车，就看见路边树荫里窜出来一个人，张大山攥着个手电筒，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苏哥！你可回来了！我们都等你一下午了！结果咋样？过了没？”

他话还没说完，树后面又窜出来好几个小伙子，林晚星也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个白布包，眼睛直直盯着苏城，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城笑了，把帆布包放下来，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批复，展开给大家看，大红的省厅公章盖在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同意保留项目，一年试错期”。

张大山嗷一嗓子，抡着拳头蹦得老高，差点把路边的电线杆撞歪：“成了！真成了！老子就知道咱们能成！”

几个小伙子也跟着欢呼，吵得路边宿舍的灯都亮了好几盏，林晚星站在边上，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掏出来那块白布，展开是两个热乎的玉米面馒头，递到苏城面前：“我就知道你肯定饿了，路上没吃饭吧？先吃点垫垫。”

苏城接过来，掰了一半，咬了一口，热乎的馒头就着心里的热气，咽下去浑身都暖了。

周开明听说苏城回来了，从招待所出来，站在路边等他，见了面第一句话就问结果，苏城把批复递过去，周开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哈哈大笑，拍着苏城的肩膀：“好！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王贵山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要是敢再找你麻烦，我直接找省厅撤他的职，你放心干你的。”

苏城道谢，周开明又说了两句注意安全，就回招待所了，留下一群年轻人往原来预研组的三车间走。

三车间去年王贵山说要撤项目，就把这里封了，堆了不少闲置设备，落了快一年的灰，刚才张大山已经带着人提前把门打开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我们刚才已经扫了一半了，就等你过来定工位。”张大山开了墙上的电灯，黄不拉几的灯泡亮起来，照着满车间堆得乱七八糟的旧设备，都是原来预研组攒下来的家当，王贵山没给拉走，都扔在这落灰。

苏城放下帆布包，掏出兜里画好的工位图，对着车间量了两步，开口安排：“磨床放门口靠窗户，加工叶片要透光，方便看公差。铣床放中间，压气机转子加工震动大，离检测台远点。检测台放最里面，安静，不容易晃。”

一群小伙子立刻动手，张大山力气大，扛着半吨重的磨床底座，哼哧哼哧往门口挪，两个小伙子帮着扶，一步步挪到位，线也提前拉好了，插上电试了试，机器嗡的一声转起来，一切正常。

林晚星拿了抹布，擦干净每个设备上的灰，玻璃擦得亮堂堂的，破了的窗户用纸糊上，风就不往里灌了，没多大功夫，原本乱糟糟的旧车间，就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个工位都清清楚楚。

走到检测台的时候，苏城摸到那把旧铜卡尺，是他父亲当年留下来的，镀铜层磨掉了一大块，刻度还是清清楚楚，他擦干净灰，稳稳放在检测台的正中，什么也没说，大家也都懂，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苏城掏出提前做好的木牌，红漆写的字，还亮着呢，“红星厂大推力涡扇航发预研试验车间”，张大山找了两个洋钉，踩着梯子往大门正中一钉，敲了两下就钉牢了，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群人往后退了两步，仰着脑袋看那块木牌，都没说话，心里热得发烫。

这十年，撤了建，建了撤，多少人熬白了头发，今天总算又把牌子挂起来了。

歇了十来分钟，大家都累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馒头吃咸菜，张大山啃着馒头说：“明天周弘毅的钛材六点就到，咱们早点过来，卸完货就先加工第一片叶片，好不好？”

大家都点头，说好，早就等不及了。

苏城吃完馒头，站起来往车间里面走，绕着每个工位走了一圈，核对设备清单，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要修的零件，走到最里面靠后墙的位置，窗户对着外面的围墙，围墙外面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老杨树林，风刮得树影晃来晃去，苏城眼睛一扫，就看见杨树林的阴影里，有个黑影蹲在那，烟头亮了一下，又灭了，清清楚楚，正往车间这边望。

苏城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核对完最后一台钻床，转身往门口走，跟大家说：“今天就到这，大家回去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六点准时开工。”

张大山他们收拾了垃圾，说说笑笑走了，林晚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苏城一眼，苏城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走，林晚星点点头，跟着大部队走了。

苏城落在最后，掏出钥匙锁车间大门，故意磨磨蹭蹭，手搭在腰后别着的改锥上，余光死死盯着那片杨树林。

就看见那个黑影从树影里站起来，顺着围墙根，一点一点往车间门口摸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苏城脚步没停，假装没看见，继续拧锁芯，指尖悄悄握紧了改锥的木柄。

黑影越走越近，苏城能听见他踩在枯树叶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

紧接着，苏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

扳机扣动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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