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守夜

江语棠赤着双脚，只穿一身单薄睡衣，一头扎进沉沉夜色，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小区林荫路深处。

“你跑！有本事走了就永远别回来！”陈敬山的怒喝紧随身后炸开，江书泠带着哭腔慌忙追出门外，却早已寻不到半分女儿踪迹。

对面屋顶，两名斩灵师只是漠然瞥了眼江语棠离去的方向，分毫未动。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即将彻底异化的陈敬山。

一个情绪崩溃的普通少女，既未被戾影侵吞，也未曾异化为灵，本就不在御灵司权责范围之内，根本不值得他们分心过问。

树荫之下，林屿停下了脚步。

他能明显察觉到，江语棠身上灰浊的气息起伏得十分剧烈。

她情绪彻底失控，心底的负面情绪不断往外扩散，而这些气息，恰好会壮大陈敬山身后的戾影。

况且深夜街上，女孩心神大乱独自乱跑，本身也暗藏不少危险。

林屿原本打算转身离开，可看着夜色中她渐行渐远、瘦弱孤单的背影，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他轻轻从榕树上落下，没有贸然上前，始终和对方保持十多米的距离，藏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同隐入夜色里。

远处别墅中，依旧传出争执和哭泣的声响。

屋顶上的斩灵师静静潜伏着，目光始终锁定那栋亮着灯火的屋子，按兵不动。

……

江语棠脚步不停，心底翻涌着委屈和慌乱，强撑着一口气冲出小区大门。

她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柏油路面，碎石硌得脚底阵阵刺痛，可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奋力向前奔走，一心只想逃离那间充斥着争吵的屋子。

夜风灌进单薄的睡衣，裹着夜露的寒意浸透周身。她下意识收拢双臂，奔跑的脚步却慢慢缓了下来。

漫无目的的奔走，耗尽了她身上仅剩的力气。

夜色笼罩的街道褪去了白日喧嚣，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车灯划破沉沉夜色，转瞬又消匿于寂静。

她最后停在附近的公园门口，顺着落满枯叶的石板路往里走，一路走到公园深处的湖畔林间。

这里远离街边路灯，唯有湖边平台立着一盏矮灯，昏弱的光线仅能照亮方寸之地，树林余下的角落，尽数隐在沉沉夜色与树影之中。

白日里这儿总聚着背书的学生、倚栏闲谈的情侣，一到深夜，便成了园内最清静的角落。

连风声都放轻了动静，唯有晚风拂过湖面，水波拍打着石阶，漾出细碎轻柔的声响。

江语棠走到平台边的石凳旁，再也撑不住，脱力坐了下去。

她将身子紧紧蜷起，双臂环住膝盖，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

积攒了一整晚，乃至十数年的委屈与绝望，此刻终于冲垮了强撑的心防。

她不敢放声痛哭，只有压抑细碎的呜咽，从臂弯间缓缓溢出来，消散在晚风中。

光裸的双脚收在石凳底下，脚心蒙满尘土，布满碎石硌出的淡淡红痕。脚后跟一道浅浅磨破的伤口格外显眼，沁出点点淡红血珠。

她却丝毫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只是周身微微发颤。翻涌不息的灰浊气息伴着哭声一阵阵漫出，又在晚风里缓缓沉降。

哭了许久，江语棠的呜咽慢慢平息，仍旧埋着头，肩头还在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抽。

夜风越发寒凉，她打了个冷颤，将身子抱得更紧，始终不肯抬头，也不肯挪动分毫。

她只想把自己藏在这片无人在意的阴影里，再也不去面对那些苛责与沉甸甸的期待。

她完全没有发现，身旁三四米外的柳树荫下，一直站着一个人。

林屿立在两棵柳树中间，粗壮的树干和茂密的枝叶，刚好把他的身体完全遮挡住。

他脸上依旧戴着面具，就这么安静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石凳上孤单的她。

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丝毫不想打扰她。

他能看见她不停颤抖的肩膀，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满是无助的情绪，像无处安放的潮水，反复翻涌、纠缠着她。

他本可以动用灵息帮她平复纷乱的心情，也可以走过去安慰她几句，但他最终还是一动没动。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还有日复一日被消磨的自尊，让她彻底撑不住的崩溃，根本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

此刻安静独处的时间，是她唯一能放松喘息的机会，任何贸然的靠近，都会成为新的打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暗处静静陪着她。

看着她蜷缩着身体、不停发抖，默默守着这片僻静的角落，不让别人打扰到她，护她安稳。

夜色渐渐变深，湖面的水声缓缓作响。

远处偶尔有车子驶过，动静很轻，转瞬之后，周遭又恢复了寂静。

石凳上的江语棠，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依旧抱着膝盖靠在石壁上，望着漆黑的湖面，怔怔地坐了很久。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又酸又沉。

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和疲惫一同袭来，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最后实在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点垂落，就这么蜷缩在石凳上，靠着石壁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睫毛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蹙着，就算睡着了，身体也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被夜里的露水冻得冰凉，依旧紧紧攥着身上单薄的睡衣。

树荫下，伫立许久的林屿，终于抬步走了出来。

他在暗处守了好一阵子，确定江语棠睡熟，四周安静再没旁人，才从浓密的树影里慢慢走出来。

他走到石凳边停下，慢慢蹲下身，看着她蜷缩发抖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抬起了手，一缕莹白的无垢灵息从指尖漫开，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笼住石凳上入睡的女孩，替她挡住夜里刺骨的凉意。

江语棠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净，蜷缩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松弛，彻底沉进了安稳的梦乡。

林屿正要收回灵息，一股强烈的吸力骤然传来。

江语棠周身的灰浊气息翻涌躁动，顺着灵息缠上了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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