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通感

林屿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耳边的风声、湖面的水声，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强行拖进一条流转的时光里，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场景快速变换，最后定格在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

以往，林屿也能借着灵息感知到别人残留的零碎过往，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是被浓郁的执念与浊息，硬生生拽进了江语棠深藏在心底的记忆里。

视线落下，最先看到的是一双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一张奖状和一只陶泥小兔子。

小孩用力攥着手，掌心都压得泛白了，那张奖状是小学二年级手工课的一等奖。手里的陶兔圆滚滚的，耳朵翘得高高的，表面涂着一层淡淡的粉色，看得出来做得很用心。

此时此刻，林屿正置身于江语棠的视角中。

他能清晰感受到小女孩心里藏不住的开心和期待。

江语棠心跳得很快，脚步轻快，一路跑进书房，高高举着奖状和陶泥兔子，走到正在备课的父亲面前。

“爸爸！你看！我手工课拿第一名了！老师说我捏的小兔子是全班最好看的！”

小女孩声音清脆，满是欢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父亲，满心期待能得到一句夸奖。

可陈敬山只是抬眼随意扫了下奖状，目光在陶泥兔子上停留片刻，就重新落回了备课本上。

他手里的红笔没停，语气严肃又冷淡，没有一点温和：

“别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你上次数学才考六十多分，有时间捏泥巴，不如多做几套练习题。”

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浇灭了小女孩所有的喜悦。

林屿清楚地感觉到，江语棠心里的开心瞬间荡然无存。举着东西的手僵在半空，她下意识用力，捏得陶泥小兔子的耳朵都变了形。

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出来，只低声应了一句：“哦。”

她失落地把奖状和陶兔放在书桌上，默默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但林屿的视线没有跟着她离开。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记忆里看到了江语棠从未发现的画面。

江语棠刚跑出去，陈敬山握笔的手立刻停了下来。

他放下笔，目光追着小小的背影，直到书房门关上，才收回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奖状，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江语棠”三个字，平日里一贯冷硬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满是愧疚。

他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小女孩蹲在墙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不敢大声哭，只能微微颤抖着肩膀，默默难过。

陈敬山喉咙动了动，道歉和安慰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收好奖状和那只陶泥小兔子，郑重放进了书柜最里面的抽屉。

这个抽屉，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在意和亏欠。

林屿看过去，发现这个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江语棠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她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的懵懂模样，第一次戴红领巾敬礼的稚嫩样子，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安静侧脸，还有很多她熟睡时被偷偷拍下的瞬间。

这位在外人眼里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把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牵挂，都悄悄藏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抽屉里，默默守护了许多年。

画面一晃，周遭的环境彻底换了模样。

还是那间熟悉的客厅，江语棠站在玄关，手里紧紧攥着初一的期中考试卷，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屿能清楚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既忐忑，又带着一点期待，还有藏不住的小骄傲。

整整半个学期，她每天都复习到深夜，拼尽全力学习，最后考了班级第十、年级第九十八名。

她捏着试卷，慢慢走到陈敬山面前，把试卷递了过去，语气小心翼翼的：“爸爸，我这次期中考试，考进年级前一百名了。”

她心里笃定，这次努力有了成果，一定能得到父亲的夸奖。

可陈敬山接过试卷，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分数，立刻皱紧了眉头。他的语气满是失望，字字都透着冷淡：

“这点分数也就年级前一百而已。我班里一半的学生，每次都稳在年级前八十，你连他们都比不上，还好意思拿来给我看？”

江语棠眼里的光，一下子彻底暗了下去。

林屿真切地体会到她的难过，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闷，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她猛地伸手抢回试卷，用力揉成一团，带着哭腔把纸团扔在地上，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立刻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哭到很晚。

她只觉得，不管自己多努力、多拼命，永远都达不到父亲的要求。在父亲眼里，她永远不如他班里的学生，永远都是不够优秀、拿不出手的孩子。

而林屿再次看到了江语棠不知道的画面。

看着女儿跑回房间的背影，陈敬山重重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皱巴巴的试卷。

他一点点把揉成团的试卷展开，耐心抚平上面所有的褶皱。

林屿看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红笔，在试卷空白的角落，轻轻写下一行字：

我家棠棠进步很大，下次别再凶她了。

光影再次流转，场景瞬间变换，来到高一开学前的教师办公室。

江语棠站在半开的门口，浑身发冷，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林屿陪在她身边，清清楚楚听见了办公室里的对话。

办公室内，陈敬山正在打电话，对面是校长，他的语气严肃又坚定：

“校长，我女儿江语棠，不要分到我带的一班。麻烦把她安排去八班，另外，不要跟学校任何人说我和她的父女关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江语棠一阵头晕，心里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她认定了，父亲就是觉得她丢人。觉得她成绩不够好，会影响自己的名声。

他不想让自己待在他的班级里，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是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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