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心笼

林屿在一旁，清楚地看见她止不住地发抖，瞬间被浓重的自卑和难堪包裹。

从这件事之后，江语棠就开始刻意疏远陈敬山。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会下意识绕路躲开。就算在走廊迎面遇上，也会立刻低下头，装作不认识，匆匆侧身走开。

她再也没有主动叫过一声爸爸。

林屿透过虚掩的办公室门，看向刚挂完电话的陈敬山。

男人靠在办公椅上，长长叹了口气，眼里没有半点厌烦，只剩无奈和心疼。

他低声自言自语：

“棠棠，别怪爸爸。如果把你放在我班里，我一定会对你格外严格，我怕给你的压力太大，让你喘不过气。

我也怕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总拿你和别人比较，让你受委屈。

我只是想让你安安稳稳、轻轻松松读完高中，不用一直活在我的光环和压力里。”

眼前的画面一阵晃动，再次定格，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月考的年级成绩单被重重拍在茶几上，陈敬山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指着榜单上的名次严厉训斥她。

这些年来听惯的失望和指责，一句句扎进江语棠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里。

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十几年积压的委屈、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语气却异常平静，在安静的客厅里一字一句响起：

“爸，我不想读书了。”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瞬间压灭了陈敬山的怒火，又瞬间让他彻底失控。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江语棠的右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屿真切感受到了江语棠此刻彻底的绝望——她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消失了。

她甚至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抬头深深看了陈敬山一眼，转身拉开大门，光着脚，径直冲进了外面的大雨里。

林屿看向陈敬山僵在半空的手。

下一秒，他突然反应过来，抬手一下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满是悔恨地反复念叨：

“我怎么能打她……我怎么能动手打她……”

他瞬间慌了神，眼里满是惊慌，慌忙抓起门口的雨伞，不顾一切冲进雨里追她。

纷乱的记忆画面，在此刻全部碎裂、消散。

林屿的意识猛地回到现实，灵息尽数收回。他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感。

晚风吹着湖面的湿气拂过脸颊，深夜的公园安安静静。石凳上的江语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

林屿看着熟睡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对父女，都被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

陈敬山把所有疼爱都藏在了严厉之下，用伤人的话，掩饰自己笨拙的关心。

江语棠却一直认定父亲不爱自己、嫌弃自己，带着自卑和胆怯，刻意隔绝了父亲所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他们明明都把对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却隔着解不开的误会，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这份双向的误解与压抑的情绪，恰好滋生、滋养了戾影。

林屿微微俯身，动作放得极轻，小心将石凳上的江语棠抱了起来。

江语棠很轻，蜷缩在他怀里，像放下了所有防备，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始终没有醒。

灵护面具铺开灵障，稳稳笼住二人，将所有气息严严实实封在其中，半点没有外泄。

他抱着江语棠，脚步轻快，悄无声息地走出公园。一路上避开监控和巡逻的保安，顺利来到了江语棠家的联排别墅外。

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到压低的争吵声。应该是江书泠找不到江语棠，正在和陈敬山赌气争执。

屋顶有两道斩灵师的气息，全程盯着客厅里的陈敬山，完全没有留意二楼，这里正好是他们的视野盲区。

林屿一眼认准了江语棠的卧室——最东侧的窗户留着一道细缝，没有关死。

他脚尖轻点墙面，身形轻巧地跃上二楼，顺着缝隙慢慢推开窗户，抱着江语棠悄悄进了房间。

房间满是少女的气息，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试卷和课本，床铺干净整洁。

林屿轻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把她平放躺下，拉过薄被盖好，仔细把被子掖严实，连她脚底磨破的伤口也稳稳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停留，转身从窗户退了出去，把窗户恢复成原本留缝的样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晚风裹着夜露吹过街巷，林屿的身影再度融进浓浓夜色，往星榆小区的方向离去。

别墅里的争执还在继续，床上的女孩却睡得安稳沉静。

……

星榆小区三楼，一道身影翻窗而入，悄无声息。

林屿取下灵护面具，轻轻收进抽屉深处的木盒里。

屋里没有开灯，他拉过椅子，安静坐在书桌前。

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照在他垂着的指尖上。他闭上双眼，引导周身的灵息，顺着脉络慢慢汇聚到灵源深处。

他灵源上盘踞了三年的裂隙，一直像蛛网一样蔓延分布，此刻正被一层干净温和的灵息稳稳包裹着。

以往调动灵息时那种刺骨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灵源里只剩温和的暖意。多年积攒下的淤滞旧伤，正被这股纯粹的灵息一点点疏通、修复。

他平稳吐纳，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微光。这道灵光沉静柔和，比他以往的灵息更加沉稳内敛。

今晚他靠着灵护面具隐藏气息，暗中探查别墅动静、布设灵息屏障的整个过程中，体内灵源始终十分稳定，没有半点开裂失控的征兆，常年伴随的刺痛感也完全消失了。

这是三年来从未出现过的状态。

林屿心中暗忖，今夜莫名触发通感、坠入江语棠的记忆深处，多半是自身无垢灵息的特质所致。

世间灵息本就各有迥异。

寻常人觉醒的灵息并无专属特质，仅能微弱感应阴气、粗浅抵挡阴浊，既触不到亡魂执念，亦窥探不到他人的过往记忆，大多都只是最普通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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