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进厂学技 脱胎换“皮”（2）

（接上一章）

三、修球磨机

有一天下午，车间主任急匆匆地跑进来，说选矿厂的球磨机要抢修，工人师傅忙不过来，让机修厂赶紧派人去帮忙。龙其政正要带人去，路平抢在前面说：“龙师傅，我也去。”

到了选矿厂，那台球磨机像个巨大的铁罐头横在眼前，直径少说有两三米，长度差不多有五六米。检修工人说，里面的耐火砖磨损严重，需要全部更换。

路平二话没说，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就钻了进去。

球磨机刚停不久，里面还没凉透，热得像蒸笼。空气又闷又浊，夹杂着矿石粉末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路平蹲在里面，把旧砖一块一块地拆下来递出去，再把新砖一块一块地砌上去。干了不到十分钟，浑身上下就被汗水浸透了，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大片。

实在太热了，他不得不把头探出来喘口气，等呼吸匀了，再缩回去接着干。

就这样钻进钻出，干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磨损的耐火砖全部更换完毕。路平从球磨机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混着矿石粉，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花脸。

一个老师傅递给他一条毛巾，笑着说：“小伙子，行啊，一般人可受不了这个。”

路平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咧嘴笑了笑，心想这算是又过了一关。球磨机检修了他，他也检修了球磨机。

在工厂里待的时间长了，路平注意到两个外国人，是厂里请来的工程师，四十来岁的样子，据说来自某个东欧国家，专门来指导安装调试进口设备的。他们每天早晨都站在盥洗室的水池前，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路平刚开始觉得奇怪，心想这两个外国男人怎么天天刮胡子？后来想明白了，大概是外国人的胡子比中国人长得快、长得密，所以要天天打理。这个小小的发现让他觉得挺有意思，晚上回宿舍还专门在日记里记了一笔。

白银这个地方，路平待了半年，别的不说，光是他脸上长出来的那些小疙瘩就够他记一辈子的。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空气不好，来了没多久，脸上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冒疙瘩，不疼不痒，就是不好看。

他去厂医务室看，医生瞅了一眼，给开了一管药膏，让他每天涂抹。他涂了两个月，屁用没有，疙瘩该长还长。

后来回了酒钢，没几天那些疙瘩就自己消了。路平这才明白过来，不是他的脸有问题，是白银的空气有问题。那根大烟囱天天往外吐东西，能不出毛病吗？

到了年末，半年的实习期满，路平他们返回酒钢公司，开总结会。

总结会开了好几天，程序走得规规矩矩——先个人写总结，路平趴在桌上写了整整五页稿纸，把自己的收获一条一条列出来，写得手都酸了。

然后开小会，三五个人凑在一起互相评议。再开大会，每个组推选代表上台发言。最后是领导讲话，从车间主任一直讲到厂领导，层层递进，滔滔不绝。

路平坐在台下听着，心里却走神了。他回想这一年的经历——上半年在农村，下半年在工厂。先是跟土地和庄稼打交道，后来又跟机器和钢铁打交道。

先是手上起泡，后来脸上脱皮。先是学积肥、修公路，后来又学车、钳、电、焊。这一路走下来，说不上脱胎换骨，但确实是变了。

刚出校门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脑子里装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嘴上说的也是书本上的话。

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了车床走刀太快会打刀，知道了电焊面罩不能不戴，知道了球磨机里面有多热，知道了换耐火砖手会被磨破皮。这些知识，书上学不来，只有亲手干过才知道。

路平感到，通过一年的农村和工厂劳动锻炼，收获颇丰，不但身体经受了切实的磨练，思想感情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跟农民、工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由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工厂的职工，一个思想感情与农民，工人相通，紧密相连的青年。

总结会还没开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四、献血

一天下午，路平正在宿舍里整理笔记，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车间的一个同事，脸色不太好，说酒钢一位同事的母亲得了乳腺癌，要动大手术，医院血库告急，号召大家献血，A型和O型的人都行。

路平一听，二话没说，放下笔就往外走。他是O型血，这个他早就知道。

他几乎是跑到医院输血室的。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在整理器械，抬头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愣了一下。路平说：“我是O型血，来献血的。”

护士问：“抽多少？”

“随便抽，需要多少抽多少。”路平把袖子一挽，胳膊伸了过去。

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痛快劲儿逗着了，笑了一下说：“还有别人呢，先抽你四百吧。”

“行。”

针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胶管流进血袋，四百毫升，满满一袋。抽完血，护士让他按着棉球坐一会儿，他刚坐下，一个女职工端着一大锅鸡蛋糖水进来了，说是慰劳献血的人的，让他吃一碗补补。

路平看了看那锅糖水，又看了看门口，说：“留给后来的人吧。”说完站起身，按着胳膊就走了。

回到宿舍，室友知道他献了血，一个个都咋呼起来：“四百毫升？你也太实在了！这得补多久啊！”“你得吃几个鸡蛋，喝点红糖水，别不当回事。”

路平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在意。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上班、干活、吃饭、睡觉，一样没耽误。那个做手术的同事的母亲，他到现在也不认识，连面都没见过。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学雷锋嘛，做好事不留名，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只是在日记里写了这么一句：“今天献了四百毫升血，感觉挺好。希望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娘能好起来。”

半个月的总结休整结束后，正式的工作分配方案下来了。每个大中专毕业生都要被分到酒钢下属的各个工厂和矿山去，从今往后，他们就不再是实习生，而是正式的职工了。

路平拿到自己的分配通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寒意。路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厂房和烟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机油味，还有钢铁的味道。这些味道，他现在闻着已经很习惯了，甚至觉得亲切。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酒钢时的样子，想起了白银那个让他脸上长疙瘩的地方，想起了龙其政师傅，想起了那台热得像蒸笼一样的球磨机，想起了自己脱皮后那张又红又嫩的脸。这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那句话是他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

“千锤百炼，方能成钢。”

（“进厂学技 脱胎换｀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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