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秋日誓师

第十六章 秋日誓师

夏天还没过完，北疆的局势便骤然紧张起来。

这一日清晨，赵雍刚在议事厅坐下，肥义便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急报，面色比往常凝重了许多。赵雍接过急报，展开一看，是赵豹从代郡送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赵雍心上——东胡王召集了十二个部落的头领，在肯特山下会盟，正式决定联合南下。总兵力约五万骑兵，号称十万。预计在秋草枯黄之后，即九月初，分三路进攻赵国北疆。第一路攻打代郡，第二路攻打雁门，第三路绕过阴山，直插赵国腹地的云中。

赵雍将急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五万骑兵。”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肥义听出了平静之下的凝重，“东胡王这是要拼命了。”

肥义点头：“太子，五万骑兵，加上林胡和楼烦的残部，总兵力接近六万。赵豹将军只有五千骑兵，加上代郡和雁门的守军，总共不到八千人。兵力悬殊太大了。”

“所以不能硬拼。”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东胡人的补给线很长，从肯特山到代郡，将近六百里。六百里补给线，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他们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月。”

“太子说得对。但一个月也不容易撑。东胡人如果拼命攻城，代郡和雁门能不能守住，是个问题。”

赵雍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代郡移到雁门，又从雁门移到云中。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权衡着每一种可能。

“传令给赵豹，让他放弃阴山以南的前沿阵地，全军退守代郡、雁门、云中三城。把草原上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坚壁清野。东胡人找不到粮食和牲畜，就只能从后方运粮，补给线会拉得更长。”

肥义点头，提笔记下。

“传令给靳恒，让他从南境抽调三千步兵，北上增援代郡。南境的防务，暂时交给地方郡县兵。”

“太子，抽调南境的兵力，魏国那边……”

“魏国不会动手。”赵雍打断了他，“魏襄王现在自顾不暇，没心思管赵国的事。再说了，我们有盟约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肥义不再多说，继续记录。

“传令给楼缓，让他立刻去一趟东胡大营，见东胡王。告诉他，赵国愿意与东胡和谈，条件可以谈。但有一条不能退让——东胡必须退兵。”

肥义一怔：“太子，东胡王正在势头上，恐怕不会答应和谈。”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赵雍微微一笑，“但我要的不是他答应，而是拖延时间。楼缓去了东胡大营，跟他们慢慢谈，谈得越久越好。每多拖一天，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

肥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有，”赵雍补充道，“传令给赵开，让他从中山郡调拨一批粮草和冬衣，运往北疆。中山郡的存粮应该不少，够北疆的守军吃一阵子了。”

肥义一一记下，转身去传令。

肥义走后，赵雍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他的目光从北疆移到南境，从南境移到西陲，又从西陲移到东海。赵国的四面都是敌人，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太子，”吴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还没吃早饭。”

赵雍转过身，看到吴娃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忧虑。

“不吃了。”赵雍摇了摇头，“没胃口。”

吴娃走过来，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

“太子，再忙也要吃饭。您不吃饭，身体垮了，赵国怎么办？”

赵雍看着吴娃，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确实吃不下。东胡人五万骑兵压境，北疆的守军只有不到八千人，他怎么能吃得下？

“我喝碗粥吧。”赵雍端起粥碗，喝了几口，又放下了。

吴娃没有勉强，收拾好食盒，轻声说道：“太子，臣妾告退了。”

“等等。”赵雍叫住她，“吴娃，这几天我要忙北疆的事，可能没时间去看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吴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赵雍几乎住在了议事厅。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醒了就处理公文、召见将领、调度粮草。肥义劝他多休息，他不听。赵豹不在邯郸，北疆的防务需要他亲自过问。每一份战报、每一道命令，他都要亲自审阅、亲自签发。

第一批战报从北疆传回：赵豹已经放弃了阴山以南的前沿阵地，全军退守代郡、雁门、云中三城。草原上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带不走的粮食和牲畜全部烧掉，不给东胡人留下一粒粮食、一头牲畜。东胡人的前锋骑兵已经越过阴山，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出没，看到赵军坚壁清野，无粮可抢，只好从后方运粮。

第二批战报从北疆传回：东胡人的主力已经抵达代郡城下，开始试探性进攻。赵豹据城坚守，用弩机和滚木礌石击退了东胡人的三次进攻。东胡人死伤数百，赵军伤亡不大，但箭矢消耗很快。

第三批战报从北疆传回：东胡人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代郡，而是分兵攻打雁门和云中。雁门守将靳恒率军坚守，击退了东胡人的进攻。云中守将赵汲（已从中山郡调回）也守住了城池。但三城都被围困，粮草和箭矢都消耗很大，急需补充。

赵雍看完这些战报，面色沉静如水，但肥义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相邦，粮草和箭矢运出去了吗？”

“运出去了。”肥义说道，“第一批粮草和箭矢已经运抵代郡，第二批正在路上。但东胡人围城，运输很困难。沈重派了商队走小路，每次运进去的不多。”

“能运多少运多少。”赵雍说道，“哪怕只运进去一石粮食、一百支箭，也能让守军多撑一天。”

肥义点头。

赵雍又拿起一份战报，是楼缓从东胡大营送来的。楼缓在信中说，东胡王态度强硬，拒绝和谈，要求赵国割让代郡以北的全部土地，否则“踏平邯郸”。楼缓正在设法拖延，但估计拖不了太久。

“楼缓已经尽力了。”赵雍放下战报，“相邦，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太子的意思是……”

“如果东胡人真的突破了北疆防线，邯郸必须能守住。”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从今天起，邯郸全城戒严。所有进出城的人员都要查验身份，可疑的一律扣留。同时，征召城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组成民兵，协助守城。”

肥义神色一凛：“太子，邯郸的百姓……”

“我知道。”赵雍打断了他，“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没有别的办法。能拿刀的人都要上战场。邯郸城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征召。发给他们兵器，告诉他们，北疆如果丢了，邯郸就是下一个战场。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邯郸，他们不想守，也得守。”

肥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臣这就去办。”

肥义走后，赵雍独自坐在议事厅中，望着墙上的地图，久久不动。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无法安宁。他知道，这一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东胡人倾巢而出，五万骑兵，赵国只有不到八千人。兵力悬殊太大，硬拼没有胜算。但他不能退，退了，赵国就完了。

“太子，”吴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该吃晚饭了。”

赵雍抬起头，看到吴娃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带着担忧，但眼神中满是信任。

“今天做了什么？”

“臣妾炖了一只鸡，还炒了几个小菜。”吴娃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赵雍坐下，端起碗，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吴娃，如果北疆守不住了，你回楚国去吧。”

吴娃一怔，眼眶一下子红了：“太子，您说什么？”

“我说，如果北疆守不住了，你回楚国去。你母亲在郢都，你可以去投奔她。”

吴娃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臣妾不走。臣妾是太子的妻子，太子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

赵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不舍，也有一丝愧疚。他娶了她，却没有让她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吴娃，对不起。”

吴娃擦去眼泪，摇了摇头：“太子不要说对不起。臣妾不后悔。”

赵雍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吃完饭后，赵雍送吴娃回院子。走到院门口，吴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子，您要保重。”

赵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院子时，他的脚步沉重，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第二天一早，赵雍在朝堂上宣布了邯郸戒严和征召民兵的决定。

群臣反应激烈。赵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太子，征召民兵是下下之策。百姓没有经过训练，上战场就是送死。而且，一旦百姓知道要上战场，人心就会恐慌，邯郸就会乱。”

赵雍看着赵成，缓缓说道：“叔父，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北疆只有不到八千人，面对的是五万东胡骑兵。如果不征召民兵，邯郸拿什么来守？”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大臣也纷纷发表意见，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有的观望。赵雍耐心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拍板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肥相邦负责征召民兵，赵开负责发放兵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万民兵集结完毕。”

两人齐声领命。

散朝后，赵成走到赵雍面前，低声道：“太子，征召民兵的事，老臣不是反对。老臣只是担心，百姓们会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赵雍说道，“但害怕也要上。赵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赵成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三天后，一万民兵在邯郸北郊集结完毕。他们中有铁匠、木匠、泥瓦匠，有商贾、农夫、屠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铁剑、有铜刀、有长矛、有锄头、有铁棍。他们不是军人，但他们要去做军人的事。

赵雍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

“父老乡亲们！”赵雍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召集你们吗？”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雍身上。

“东胡人打过来了！五万骑兵，就在北疆！代郡、雁门、云中，三座城被围，守军只有不到八千人！赵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但害怕没有用！东胡人不会因为你们害怕就不打过来！他们打过来，是要抢你们的粮食、抢你们的牛羊、抢你们的妻子儿女！你们想让东胡人抢走你们的一切吗？”

“不想！”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不想！”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不想！不想！不想！”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股洪流，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赵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好！既然不想，那就跟我走！去北疆，去打东胡人！打赢了，赵国就是你们的家！打输了，赵国就没了！”

一万民兵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赵雍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拔出佩剑，指向北方。

“出发！”

一万民兵，在赵雍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向北疆进发。

肥义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老泪纵横。

他不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只要太子在，赵国就不会亡。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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