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卡拉奇的方向

凌晨四点，阿卜杜拉在楼下敲了门。不是用手敲的，是用扳手。铁器敲在铁门上，当当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远。起来了。车要开了。”

我睁开眼睛。窗帘没拉，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星星还亮着。莎拉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在穿鞋。登山鞋的鞋带系得很慢，但系得很紧。

“几点？”她问。

“阿卜杜拉说五点要到车站。六点开车。”

“现在几点？”

“四点。”

她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拉了拉肩带。我提起箱子，把卫星电话揣进口袋。箱子里还剩帐篷、睡袋、衣服、急救包、日记本。轻了很多，但还是很沉。

阿卜杜拉在楼下等我们。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早饭。路上吃。”

袋子里是馕、奶酪、煮鸡蛋、两瓶水。

“走吧。车不等人。”

修车铺的门锁上了。阿卜杜拉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街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土墙上，把墙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像有很多人在走，其实只有我们三个。

车站不在镇子中心，在镇子东边的公路边上。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停着几辆大巴，旁边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大巴是旧的，车身全是灰，挡风玻璃上有裂纹，轮胎磨损得很厉害。但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白色的雾。

阿卜杜拉带我们走到一辆大巴旁边。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在吃馕。他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就是他。去卡拉奇的。一天一班。”

阿卜杜拉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司机。司机接过，数了数，塞进上衣口袋。

阿卜杜拉转过身，看着我们。月光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远，到了卡拉奇，打电话给王先生。他会接你们。”

“好。”

“到了中国，打电话给穆罕默德。告诉他，我还活着。”

“好。”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指甲缝里还有机油的黑渍。

“走吧。”

我上了车，莎拉跟在后面。车厢里很暗，座位是塑料的，很硬。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卜杜拉站在车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引擎声变大了。车身晃了一下。车开了。

阿卜杜拉站在路边，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车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莎拉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暗，偶尔有一棵棕榈树，偶尔有一间亮着灯的房子。

“林远，阿卜杜拉一个人走回去。”

“嗯。”

“他一个人。”

“他习惯了。”

天亮的时候，车到了一个镇子。不是目的地，是中途停靠。司机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用波斯语喊了几句，乘客们下了车。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去买吃的，有的站在路边抽烟。

莎拉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四周。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街上有几个老人在扫地，一个妇女在买菜，几个孩子在踢足球。和伊朗的那些镇子差不多。只是多了些巴基斯坦的旗子。

“林远，你闻。”

“什么？”

“空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海了。没有咸味了。是干的了。”

她是对的。风从北边吹来，干燥的，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

“往北走了。离海远了。”

“离中国近了。”

“离中国近了。”

车又开了。这次是白天，能看到窗外的风景。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偶尔有骆驼刺，偶尔有被风蚀的岩石。路是直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路，和路尽头的天空。

莎拉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浅金色。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像两颗琥珀。

下午两点，车到了卡拉奇。

不是车站，是郊区的一个停车场。司机把车停好，乘客们下了车。莎拉站在车旁边，看着四周。高楼，但不是德黑兰那种灰黄色的，是白色的，有些楼顶上有巨大的广告牌，写着英文和乌尔都语。街上的车很多，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林远，打电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王先生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

“王先生，我是林远。阿卜杜拉介绍的。从伊朗过来的。”

“你在哪里？”

“卡拉奇。一个停车场。司机说是终点站。”

“我知道那个地方。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莎拉站在我旁边，背着背包，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林远，你会说中文。他是中国人。你跟他说话方便。”

“他是中资公司的。对外业务说英语也行。”

“你说英语也行？”

“说不好，但能沟通。”

“你什么都行。”

“不是什么都行。是没办法。不行也得行。”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我手里的卫星电话。

“林远？”

“是。”

“上车。”

车里的空调很凉，吹在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莎拉坐在后座，我坐在她旁边。王先生开车，从后视镜里看我们。

“你们从伊朗过来的？”

“从伊朗。坐船到瓜达尔，然后坐大巴到卡拉奇。”

“船？”

“走私船。”

他没有追问。

“先住下。明天我帮你们买机票。”

“多少钱？”

“不要钱。公司有预算。接待客人。”

“我们不是客人。”

“你是中国人。在外国，中国人就是客人。”

车开进了一个院子。铁门，围墙，门口有保安，手里拿着对讲机。院子里有几栋楼，白色的，不高，但很新。楼前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安静，干净，没有灰尘，没有噪音，没有戴枪的人。

“这是我们的营地。你们住这里。安全。”

王先生带我们进了一栋楼，电梯到三楼，走廊很安静，地毯是灰色的，很厚。他开了门，房间不大，但干净。两张床，白色床单。桌子，椅子，衣柜。卫生间，热水器。空调，电视。

“你们休息。晚上我来接你们吃饭。”

门关上了。

莎拉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院子，棕榈树，三角梅，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楼下。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在飞。

“林远。”

“嗯。”

“到了。”

“到了。”

“卡拉奇。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

她转过身，看着我。

“林远，什么时候回国？”

“明天买机票。买了就走。”

“你先走。我等等。”

“为什么？”

“你的签证容易。去中国，你不需要签证。我是美国人，去中国要签证。要等。”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周。”

“那一起等。”

“你先回去。你妈妈在等你。”

“她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她等了三年。她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在空调的冷光中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莎拉。”

“什么？”

“到了中国，你跟我回家。”

“回家？”

“邢台。我妈在巷口等我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银戒指还在，松垮垮地挂着。

“你妈妈会说英语吗？”

“不会。”

“她怎么跟我说话？”

“她不用说话。她看到你，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的。”

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她的手指在戒指上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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