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归来

那声“好”，我等了两年。

两年里，我清理了上百个积案，抓了十几个在逃犯，翻烂了十几本旧卷宗。省城档案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灭。赵凯说我太拼了，我说没事，反正一个人，回去也没人说话。他说你女儿呢？我说她在学校，忙着呢。其实我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后来回了条消息：“爸，我在上课。”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方卫国被判缓刑后，搬到郊区一个旧小区住。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去了国外。他一个人，每天买菜做饭，养了一只猫，取名“卷宗”。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猫趴在他腿上。

“方组长，你瘦了。”

“没事。老了。”

我递给他一盒茶叶，他接过去，放在桌上。

“刘建国回你了吗？”

“没有。”

“他会回来的。”方卫国看着远处的山。“他在等。等所有的人都忘了这件事，等他自己也忘了。”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旧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手写的笔记。纸页发黄，字迹潦草，像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写着：“锦程加油站，1989年建站，1990年第一任老板林建国失踪，1995年第二任老板张建国接手，2000年张建国车祸身亡，2005年第三任老板刘建国——”。

刘建国。不是锦程加油站失踪的员工，不是货车司机，不是李维民的大学同学。是锦程加油站的第三任老板。同名同姓，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人。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刘建国，那个一直给我寄匿名信的人，是锦程加油站的第三任老板。他接手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个加油站有问题。他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然后失踪了。不是被杀，是自己跑了。他怕被报复，所以躲在暗处，用匿名信的方式，把线索一点一点地递给我。

我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刘建国，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是谁？”

“锦程加油站的第三任老板。”

又沉默了。

“林峰，你查到了。”

“查到了。你在哪儿？”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回来吧。不用躲了。”

“还不能。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谁？”

“张建国。锦程加油站的第二任老板。他不是车祸死的，是被人杀的。”

我挂了电话，翻那份手写的笔记。第二任老板张建国，2000年车祸身亡。卷宗里说是意外，卡车司机闯红灯，撞上了他的车。卡车司机逃逸，没抓到。我调了当年的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目击者证词。物证清单里有一个车灯碎片，是从肇事卡车上掉下来的。当年提取了上面的油漆，没有比对成功。我把碎片照片放大，盯着看。那片碎片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油漆，是——指纹。

“赵凯，你能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锦程加油站第二任老板张建国车祸案的物证吗？有一个车灯碎片，上面可能有指纹。”

“那个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死去的人。”

赵凯叹了口气。“林队，你又来了。”

赵凯帮我调了那个车灯碎片。技术组的小王用显微镜看，找到了那枚指纹。二十年前的指纹，已经在证物室躺了二十年，模糊了，但还在。他小心翼翼地提取，放进数据库比对。

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赵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抖。

“林队，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的？”

“李维国的。”

李维国。他已经被判了死刑。但他还杀过人。张建国，锦程加油站的第二任老板，是他杀的。

“方组长，李维国在哪儿？”

“在监狱。等死刑复核。”

“能加刑吗？”

“不用加了。他已经死刑了。”

李维国杀了张建国。张建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杀了。刘建国知道了李维国杀人的事，所以跑了。他不敢报警，怕被报复，所以躲在暗处，用匿名信的方式，把线索一点一点地递给我。他不露面，不求回报，只想让那些坏人付出代价。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李维国已经判了死刑。张建国的案子，他会交代的。”

等了很久，没有回音。又发了一条：“你回来吧。安全了。”

还是没有回音。他还在躲，还在怕。

张建国的案子，李维国交代了。他说张建国看到了他和沈万年在加油站后面的仓库里交易，怕他举报，所以开车撞死了他。他以为没人看到，但有一个老人看到了，记下了车牌号后几位。那个老人不敢作证，所以案子一直没破。直到二十年后，那个车灯碎片上的指纹，让他露出了原形。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你又破了一个案子。”

“不是我破的。是刘建国破的。没有他的匿名信，我永远不会去查那个车灯碎片。”

“他还在躲？”

“还在。”

“他会回来的。”

张建国的案子结了，但刘建国的匿名信还没停。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你该歇歇了。”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孙老、方卫国、林建国、张建国。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罪证，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案子终于真的真的结了。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刘建国，谢谢你。案子真的结了。你回来吧。我请你喝酒。”

等了很久，回了一条：“好。明天下午，锦程加油站。老地方见。”

锦程加油站，老地方。我去了。下午三点，阳光很好，照在灯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老人站在加油站的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面。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了，穿着一件旧夹克。他转过身，看着我。

“林峰。”

“刘建国。”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粗大。

“你老了。”

“你也老了。”

我们坐在加油站后面的石阶上，一人一支烟。风很大，吹得烟头忽明忽暗。

“刘建国，你为什么要躲这么多年？”

“因为怕。怕李维国杀我。他杀了张建国，也会杀我。”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李维国的哥哥是部委的，报了也没用。”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查？”

“因为我看过你的卷宗。你查案子，不怕得罪人。”

“所以你一直在暗处帮我？”

“对。我用匿名信把线索给你，你自己去查。”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腿在抖。

“林峰，我该走了。”

“去哪儿？”

“回老家。种地。”

“你还能种地？”

“能。我种了一辈子地。”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驼背，左肩低，在夕阳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锦程加油站的后面，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丫光秃秃的。刘建国的白骨已经从下面挖走了，但坑还在，填着新土。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第四十六章完）

> 刘建国回来了，见了林峰一面，又走了。他回老家种地，再也不回来了。但他帮林峰破了所有的案子。

> 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孙老、方卫国、林建国、张建国。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

> 有些人在暗处帮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们看不惯坏人。他们不露面，不求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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