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温以宁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前给沈昭缝布老虎的耳朵。她的手艺算不上好,针脚歪歪扭扭,但好歹把那只快散架的布老虎重新缝结实了。沈昭站在她腿边,两只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着,小嘴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出声这只老虎就会飞走。
“好了。”温以宁剪断线头,把布老虎递给他。
沈昭接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摸了摸那只重新缝好的耳朵,忽然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字:“谢。”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温以宁揉了揉他的头顶,没说话。孩子的头发软软的,手感像摸一只小猫。
钱先生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本,老花镜挂在鼻梁上,脸上的笑容比昨天还要僵硬三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楠木箱子,箱子不大,但两个小厮抬得满头是汗,显然分量不轻。
“少奶奶,”钱先生作了个揖,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大人吩咐,把您的嫁妆账目整理好给您送来。这是账本,这是现银。”他指了指那口箱子。
温以宁让绿珠把沈昭带出去玩,这才接过账本,翻开。
钱先生在旁边站着,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少奶奶,老奴昨晚熬了一宿,把您的嫁妆账目重新核算了一遍。田产地契、铺面租金、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都列得清清楚楚。现银五千两,一分不少,都在箱子里了。”
温以宁没有应声,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做得很漂亮,字迹工工整整,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她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停了。
“钱先生,这笔‘沈府公中支用纹银三百两’,是什么时候的事?”
钱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少奶奶,这是去年八月,府里修缮后院花厅,从您的嫁妆里支了三百两。”
“修缮花厅,”温以宁点点头,“那这笔银子,府里什么时候还?”
钱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少奶奶,您的嫁妆充入公中,府里的开支用度都是统管的,不存在还不还的说法——”
“大梁律里存在。”温以宁头都没抬,继续往后翻。
第二笔:“沈府公中支用纹银二百两,置办年货。”第三笔:“沈府公中支用纹银一百五十两,大人添置冬衣。”第四笔:“沈府公中支用纹银八十两,周姨娘购置药材。”第五笔、第六笔、第七笔……
短短两年时间,“沈府公中支用”从原主嫁妆里拿走的银子,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两。
而“温以宁个人支用”那一栏,总共不到一百两——原主给自己买了两支簪子、几盒胭脂,仅此而已。
温以宁合上账本,看着钱先生。
钱先生的头顶开始冒汗了。
“钱先生,”温以宁的声音不紧不慢,“我问你一个问题。”
“少奶奶请讲。”
“我的嫁妆充入沈府公中,沈府的用度从里面支取,那沈府的进项——沈大人的俸禄、田产的租金、铺面的收入——有没有充入我的私房里?”
钱先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对吧。”温以宁替他说了,“我的银子,沈府可以花。沈府的银子,跟我没关系。这就是你所谓的‘统管’?”
“少奶奶,”钱先生硬着头皮说,“话不能这么说。您是沈府的人,沈府的用度本就是府里的大事,您的嫁妆充入公中,也是为了府里的体面——”
“我的嫁妆充入公中,是为了给周姨娘买药材、给沈大人添冬衣、给沈府置办年货?”温以宁把账本往桌上一放,“钱先生,我虽然读书不多,但算账还是会算的。两千三百四十七两——这是沈府从我嫁妆里支走的银子总数。我说的对不对?”
钱先生的额头上的汗终于滴下来了。
他昨晚熬了一宿做账,把所有的“支用”都列得清清楚楚,本想着这位少奶奶不过是走个过场,翻两页就放下了。没想到她不但每一笔都看了,还当场加了一遍,一分不差。
“少奶奶,”钱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银子,大人说了,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大、大人没说具体时候——”
“那我来定个时候。”温以宁站起来,“一个月之内,沈府欠我的两千三百四十七两,连本带利还清。利息按年息一分算,这是市面上的公道价。”
钱先生的脸色变了:“少奶奶,这不可能!府里哪有这么多现银——”
“这是沈府的事,不是我的事。”温以宁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的嫁妆,借给沈府用了两年,没收一分利息,已经仁至义尽。现在我要用银子,沈府要么还钱,要么把从我嫁妆里支走的田产铺面还回来。”
钱先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作了个揖,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走了。
屋子安静下来。
温以宁重新坐下来,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细看。
两千三百四十七两的亏空,加上一万二千两的总值,减去这两年沈府陆续还回来的零星银子,她的嫁妆现在账面上还剩九千六百两左右。
但那是账面。
实际还剩多少,要看田产地契和铺面有没有被抵押、有没有被转卖。这些东西,账本上看不出来,得实地去查。
温以宁合上账本,打开那口楠木箱子。
五千两现银,码得整整齐齐,一锭一锭的元宝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拿起一锭掂了掂——五十两,沉甸甸的,压手。
绿珠从门外探进头来,看到满箱的银子,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这、这么多银子,放在屋里不安全吧?”
“是不安全。”温以宁把箱子盖上,“绿珠,你知道京城哪家钱庄信誉最好?”
“钱庄?”绿珠想了想,“听说‘恒通’和‘聚源’都不错,东家都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不过夫人,您要把银子存钱庄?那利息可不高——”
“不是为了利息。”温以宁说,“是为了让银子动起来。”
绿珠听不懂,但看夫人的表情,知道不是在说笑,赶紧去打听钱庄的事。
温以宁一个人坐在窗前,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是在算亏空,而是在算原主嫁妆里那些“能动”的东西。
城南二十亩水浇地,城北五十亩旱地。地是好地,但位置偏,佃户也不老实,每年的租子收不上来,还不如卖了变现。
东市的绸缎铺,西市的杂货铺。两间铺面都在赔钱,租户想退租,与其留着每月亏银子,不如收回来自己经营。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家具摆设,这些东西变现慢,但都是实打实的值钱货,真到了用钱的时候,当铺里也能换出银子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张清单。
左边是“可变现资产”,右边是“需保留资产”。
写了划,划了写,来回改了三四遍,最后纸上只剩下一行字——
开一家酒楼。
这不是她一时兴起。昨天在东市和西市转了一圈,她最大的感受就是:京城的餐饮业,太落后了。
不是菜不好吃。京城汇聚了天南地北的厨子,鲁菜、川菜、淮扬菜,各有所长,口味不差。但服务太差——伙计爱答不理,上菜慢得像蜗牛,环境油腻脏污,菜单千年不变。最有意思的是,所有酒楼都搞“看人下菜碟”,熟客吃好菜、生客吃剩菜,百姓吃粗粮,全凭掌柜的一双眼睛和一杆偏了心的秤。
这种业态,放在温以宁来的那个时代,早就被淘汰了。
但在大梁朝,这是常态。
也就是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
温以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代餐饮业的那些玩法——明档厨房、标准化出餐、会员制、外卖配送、中央厨房、品牌连锁……每一条放在大梁朝,都是降维打击。
但她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第一步,先开一家小店,试水。
用什么菜来打开局面?
温以宁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被沈昭啃了一半的馒头上。
馒头。面食。
大梁朝的面食种类不少,馒头、包子、饺子、面条,应有尽有。但做法太粗糙——馒头是实心的,包子馅料单一,面条口感发硬。
她想起一个东西——馒头里加牛奶、加糖、加猪油,发酵两次,蒸出来松软香甜,跟大梁朝的实心馒头完全是两个物种。
还有蛋羹。大梁朝的蛋羹蒸出来总是老,里面有蜂窝状的孔洞,口感粗糙。但如果用文火慢蒸、上面盖一层保鲜膜——没有保鲜膜,用湿纱布代替——就能蒸出像布丁一样嫩滑的蛋羹。
这些在现代社会稀松平常的小技巧,放在大梁朝,就是独门秘方。
温以宁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菜单、定价、选址、装修、人员、成本、预期收益……她写得很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
等她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日头偏西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绿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夫人,该用晚膳了。厨房今天做了红烧鱼,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糕。”
温以宁看了一眼食盒,忽然问:“绿珠,你知道外面一个馒头多少钱吗?”
“馒头?”绿珠愣了一下,“两文钱一个吧,街边摊子上的。好一点的铺子卖三文。”
“那你知道一个馒头的成本是多少?”
绿珠摇头。
“面粉一文,柴火一文,人工半文。”温以宁说,“卖两文,毛利半文。卖三文,毛利一文半。”
绿珠听得云里雾里:“夫人,您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温以宁没有回答,打开食盒,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
鱼是新鲜的鲈鱼,但烧得老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桂花糕倒是不错,甜度适中,但口感太干,嚼起来像在吃沙子。
她放下筷子,心里有了数。
京城的餐饮水平,比她预想的还要低。
这不是坏事。市场越烂,机会越大。
“绿珠,”温以宁忽然说,“明天你去东市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出租。不用太大,两间门面就够了,位置要好,人流量要大。”
绿珠瞪大了眼睛:“夫人,您要开店?”
“嗯。”
“可、可是您是沈府的少奶奶,怎么能去开店呢?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温以宁看了她一眼,“大梁律哪一条写了女人不能开店?”
绿珠语塞。
她只是个丫鬟,哪里知道大梁律写了什么。但她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好人家的女人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那是商贾之女才干的事。
“夫人,”绿珠的声音小了下去,“要是大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知道了又怎样?”温以宁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把我的嫁妆花了两千多两,我说什么了吗?我用自己剩下的银子开个店,他还能拦着?”
绿珠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去吧,”温以宁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就去。”
“是。”绿珠垂着头出去了。
晚上,温以宁去看沈昭。
孩子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缝了耳朵的布老虎,月光照在他脸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奶娘说他今天一整天都抱着那只老虎,吃饭都不撒手,逢人就说“母亲缝的”。
温以宁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个孩子,在原书里的结局是被沈渡亲手斩杀。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写成了一个罪该万死的反派。
温以宁不知道原书的剧情还会不会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不会让沈昭变成那样。
不是因为圣母心,是因为没有必要。
一个孩子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他身边的大人怎么对他。沈昭现在才三岁,胆子小、话少、爱哭,但这些都不是天生的,是被原主的冷漠和沈渡的漠视逼出来的。如果换一种方式对他——给他安全感,给他耐心,给他一点点的善意——他未必会走上那條路。
当然,她没有义务去拯救谁。
但在她还没想好怎么离开沈府之前,住在一个屋檐下,跟一个三岁的孩子搞好关系,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这是利益计算,不是感情用事。
温以宁转身离开东厢房,刚走到游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渡。
他今晚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原本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游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你去看沈昭了。”沈渡先开了口,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嗯。”
“他睡了?”
“睡了。”
沉默。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几息,他忽然说:“今天钱先生来找我了。”
温以宁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你要沈府一个月内还两千三百四十七两,连本带利。还说你要把铺面收回来自己经营。”
“是。”温以宁没有否认,“我的嫁妆,我有权处置。”
“你有权处置。”沈渡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温以宁,你知不知道,嫁妆还给你,铺面你自己经营,田产你自己收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东西,我自己管。”
“意味着你跟沈府分了家。”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一个沈府的少奶奶,跟沈府分了家,你觉得外人会怎么看?”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灯笼的光映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两口井底倒映着微弱的星光。她看不透这个人,不知道他这番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温以宁说,“我在乎的是,我不用再花沈府一文钱,沈府也别再动我一文钱。”
“你觉得可能吗?”沈渡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你嫁进了沈府,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就是沈府的人。你的铺面做生意,用的是沈府的姓,人家看的也是沈府的面子。你以为你把嫁妆拿回去就万事大吉了?温以宁,你太天真了。”
温以宁没有退后。
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沈大人,你说得对。我嫁进了沈府,用了沈府的姓,人家看的确实是沈府的面子。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府的面子,值多少银子?”
沈渡皱眉。
“沈府的面子,能让我的铺面一个月多赚一百两吗?能让我的田产一年多收五十石租子吗?能让我的银子不被蚕食、不被挪用、不做糊涂账吗?”温以宁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沈大人,这個面子,我不要也罢。”
沈渡盯着她,目光越来越深。
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火光闪了两下,灭了。
游廊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正房的灯火透过窗棂,隐隐约约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你会后悔的。”沈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也许吧。”,“但后悔是我的事,不劳沈大人操心。”
她转身,沿着游廊往回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沈渡没有跟上来。
温以宁回到房间,点上蜡烛,坐到桌前。那张写满计划的纸还铺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
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三个字——
食为天。
这是她想了一整天的名字。简单,好记,不张扬,但有一种朴实的底气。食为天,民以食为天。做餐饮,做的就是天大的事。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铺面租金、装修费用、人员工资、食材成本、盈亏平衡点……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算出开一家小店至少需要五百两银子的启动资金。
五百两。
她的嫁妆账面上有九千六百两,实际能动用的现银只有五千两。五百两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五百两投进去,能不能赚回来。
温以宁睁开眼,盯着帐顶。
她不是没有信心。相反,她很有信心。她的信心不是来自什么金手指,而是来自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大梁朝的餐饮业太落后了,只要有合理的经营理念和一点点现代人的常识,就能做出差异化。
但信心归信心,该做的功课一样不能少。
明天要实地去看铺面,要调研竞争对手,要了解食材价格,要找到可靠的供货商。
后天要写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不,大梁朝不叫这个,叫“经营方略”。
大后天……
温以宁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到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二更天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窗棂纸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一早,温以宁刚洗漱完,绿珠就兴冲冲地跑进来。
“夫人,奴婢打听到了!”她气喘吁吁地举着一张纸条,“东市有两间铺面要出租,位置好,人流量大,租金也不贵,一间月租八两,两间十六两。奴婢已经约了今天上午看房,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温以宁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去。”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带着绿珠从角门出了沈府。
这一次,她走得很轻快。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空气里飘着早点的香味和行人的喧嚣。卖豆腐脑的老汉推着车吆喝,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垛子走过,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街角。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
京城的早晨,比沈府院子里的空气好闻多了。
绿珠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两间铺面的情况,说房东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因为要回老家才把铺面租出去,价格公道,人也和气。温以宁一边听一边走,目光在沿街的店铺上扫来扫去,心里默默评估着每一家店的客流量、客单价、经营状况。
走到东市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怎么了夫人?”绿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咱们要看的铺面吗?”
温以宁站在街角,看着前方。
那是一间两层的铺面,位置在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正对着人来人往的主街。铺面外观不算新,但结构很好,二楼有窗,一楼有廊,门口的空地足够摆几张桌子。
但铺面上的匾额是歪的,门板缺了两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看起来已经闲置了很久。
“就是这间?”温以宁问。
“对。”绿珠点头,“房东说以前是个茶楼,生意不好关了。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温以宁没有急着回答,绕着铺面走了一圈,又站在街对面看了半晌,心里快速计算着人流量和消费能力。
位置是绝佳的。东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商圈之一,来往的都是有消费能力的人。铺面够大,一楼可以做散台,二楼可以做包厢,门口的空地可以摆几张桌子做外摆。
装修需要花的银子不少,但这是前期投入,省不了。
“绿珠,”温以宁说,“房东什么时候到?”
“说好了巳时,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湖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过来,看到温以宁和绿珠,快步上前拱了拱手:“是温夫人吧?在下姓陈,是这间铺面的房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温以宁福了一礼:“陈掌柜客气了。”
陈掌柜是个精明人,目光在温以宁身上掃了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商人妇,言行举止都带着官眷的气度,说话更加客气了几分:“温夫人想租铺面做生意?这边请,在下带您进去看看。”
铺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墙上还有水渍,楼上的窗戶糊的纸都烂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但温以宁的眼睛越来越亮。
结构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厨房在后面,有独立的进出通道。二楼有四个包厢,每个包厢都带窗,采光和通风都不错。最妙的是后院还有一间柴房和一口水井,方便又省钱。
“陈掌柜,这间铺面,月租多少?”
“两间门面,楼上楼下,一个月十六两。”陈掌柜说,“这个价在东市算是最便宜的了,温夫人可以去打听打听,隔壁那条街,比这小一半的铺面都要十二两。”
“十六两贵了。”温以宁说,“您这铺面闲置了多久?”
陈掌柜顿了一下:“半……半年。”
“半年没租出去,说明这个价市场不认。”温以宁摇了摇头,“十两,我租三年。三年内不涨价,三年后如果续租,按照市价重新谈。”
陈掌柜瞪大了眼睛:“十两?温夫人,您這砍得也太狠了——”
“陈掌柜,我跟您算笔账。”温以宁不急不慢地说,“您的铺面装修需要重修、门窗需要更换、桌椅需要重新置办,这些加起来,没个二百两下不来。我花了二百两给您装修铺面,三年后如果不续租,这些装修带不走,全归您。您算算,是十六两租半年租不出去合算,还是十两租三年、三年后白得一套装修合算?”
陈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商场混了二十年,见过会算账的,没见过这么会算账的。这个温夫人看起来年轻,算起账来比老掌柜都精明。
“十二两。”陈掌柜咬了咬牙,“不能再少了。”
“十一两。簽五年的长约,五年内不涨价。”温以宁伸出右手,“陈掌柜,我知道您不亏,我也不赚。大家交个朋友,以后我的生意好了,还能给您带人气。”
陈掌柜看着她的手,犹豫了半晌,終於伸手握了握:“成交。”
绿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十一两?夫人刚才说十六两贵,最终砍到了十一两,还簽了五年的长约?
“夫人,”等陈掌柜走后,绿珠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他能同意?”
“因为他的铺面半年没租出去,已经急了。”温以宁站在铺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我说的是实话,装修要花二百两,他白得一套装修,确实不亏。”
“那您真的打算花二百两装修?”
“至少要三百两。”温以宁说,“但我没告诉他。”
绿珠:“……”
温以宁转过身,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光映得亮亮的。
“走,下一家。”
“下一家?去哪?”
“看家具。”温以宁笑着说,“铺面租下来了,总不能让它空着。我要定一批桌椅板凳,还要找人做招牌、糊窗户、通烟囱。”
绿珠晕乎乎地跟在后面,觉得夫人的步子比早上快了一倍都不止。
她不太懂做生意,但有一件事她看懂了——夫人今天的眼睛,比她在沈府两年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那种亮,是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之后,眼睛里自然燃起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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