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万天兵下界

天门之上，云海翻卷如怒涛，战鼓一声紧过一声，直震得三十三重天都似要裂开。

那一日，悟空提棒立在南天门外，脚下是被他踏碎的金砖，身后是乱成一锅粥的天宫，前头却忽然亮起一片森然寒光。只见旌旗如林，戈戟如山，天河两岸的云气被硬生生推开，露出一队队整整齐齐的天兵天将。金甲映日，银盔压霄，杀气滚滚，竟把满天瑞彩都逼得暗了三分。

为首一员元帅，骑着墨麒麟，手执玉符，身后四面天旗猎猎展开，正是奉旨调兵的统军大将。他往下一望，见南天门外满地狼藉，天兵天将死伤不多，却个个面上失色，心里便知今日之敌绝非寻常妖魔。又见那猴王立于风口，披挂鲜明，金睛火眼，手中铁棒横在胸前，仿佛天地再大，也挡不住他这一身野性和杀意。

“下界！”

一声令下，十万天兵云压而来。

那云不是寻常云，是军阵之云，带着天规与杀伐之气，层层叠叠压向花果山。自南天门直至东海之滨，天色都被这支大军遮住，仿佛苍穹忽然低了半截。山中群猴原本还在为大王连败天将而沸腾，此刻听得天外轰鸣，抬头望见那无边无际的兵马，顿时个个噤声，连呼吸都轻了。

悟空却不退。

他望着那一片压天的旌旗，眼里不见惧色，反倒腾起一层更烈的火。先前在天宫里，他已经杀得尽兴，闹得痛快，可那到底还是门里打架，捉对厮杀，凭的是本事与脾性。如今十万天兵下界，才真是天庭把三界的威势摆到了他面前，告诉他：你再能闹，也不过一只猴子；我一声令下，便可压你山河。

可悟空偏偏最不吃这一套。

“好一个天庭。”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铁石相击，“俺老孙今日倒要看看，什么叫十万天兵，什么叫三界正统！”

说罢，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山岳似的回响从花果山深处炸开。群猴闻声，胆气又起，纷纷攀上峰头，擂起石鼓，扯起旗帜。孙悟空见状，胸中那口齐天之气越发旺盛。他这一生，从来不肯独自低头，也不愿叫自己的猴子猴孙先见怯。天兵再多又如何？只要他还站着，花果山便不会跪。

天军先以弓弩齐射，万千流光如雨，自云端倾泻而下。悟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金线穿行其间，棒影翻飞，叮叮当当，箭矢尽碎。他不与人缠，不与阵耗，只往阵眼里钻。那天兵军纪森严，列阵推进，最怕的便是有人直入中枢，搅乱气机。悟空却最擅此道，脚下一纵，便落在一座云车之上，铁棒抡圆，砸得战鼓断裂，驾车天将连人带辕跌出万丈。

天军阵脚一乱，立时有雷部神将催动雷火，电光如蛇，自九霄扑下。悟空仰头看去，只觉那雷光里也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天要替自己说话。可他是谁？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是不认生死簿、不认弼马温、不认齐天空名的孙悟空。他把金箍棒往空中一挑，硬生生将一道雷柱劈开，火花四溅，照亮他那张狂笑的脸。

“来得好！”

他越战越烈，身形在万军中穿梭如风，一棒下去，便有一片兵甲崩飞。天兵虽众，却从未见过这样打仗的路数。寻常妖王，见了天兵先怯三分；纵有悍勇者，也只敢冲杀一阵，终究要被军阵磨死。唯独这猴子，明明一个人，竟似能把整支天军都当成山间的石块来打，左一棒，右一棒，打得云开雾裂，天音都乱。

统军元帅在高处看得心惊，急忙传令分兵合围。前部压下，后部截断，左右两翼收拢，欲把悟空锁进重围。可悟空识阵眼更快，忽然一个筋斗冲上云层，翻到军旗背后，反手一棒，将中军大纛掀翻。那旗一倒，诸军气机顿时一滞。悟空趁势杀出一条血路，竟直奔那统军元帅而去。

元帅脸色大变，急忙举符喝退左右，麒麟四蹄踏云，拔身而起。两人在半空中一个照面，悟空眼中金火暴涨，元帅只觉迎面扑来一股蛮横到极处的凶气，心头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那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更不像凡间兵戈之气，而是一种不肯被天道驯服的活命之气，烈得惊人，硬得吓人。

悟空一棒横扫，元帅抬戟硬接，震得虎口开裂，麒麟悲鸣着退了十余丈。只这一合，他便知自己拦不住这猴王。可军令在身，天威在上，退不得，也乱不得。他强压惊悸，再催三军合扑，誓要用人数将悟空活活埋住。

花果山上空，霎时间杀声如海。

悟空被十万天兵围在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刀山枪林，天雷火箭一齐落下，仿佛整座天庭都在往下压。他本可凭筋斗云遁去，可一旦退了，花果山便要受兵锋所临，群猴便要遭殃。想到山中那些等他回来的老猴、幼猴，想到那一双双望着他时亮得发光的眼睛，悟空心头那团火便烧得更旺。

他忽然笑了。

“天兵十万，不过如此！”

这一声笑，笑得天军心头发紧。笑声未落，他已冲入另一重阵中，棒起棒落，打得天将跌坠如雨。山石崩裂，树木摧折，云层被血气和杀气染得发红。花果山久经风雨，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场从天上砸下来的大战。山中群猴有胆小者已缩入洞中，有胆大者却攥紧木枪，眼见大王一人独抗天军，竟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来。

他们从前只知大王厉害，只知他能夺宝、能闹海、能上天。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原来大王是在拿自己一条命，顶着整个天庭的脸面。

悟空杀到兴起，胸口却也渐渐发沉。不是他不够强，而是这十万天兵并非一团散沙，越打越显出天庭的老练与阴狠。死一个将，便补一队；破一层阵，便再起一层。悟空一棒能打碎十个百个，却难以一时尽绝这无穷无尽的兵势。他心里明白，自己今日面对的不是一个元帅，不是一员天将，而是天庭这个庞大到令人厌恶的秩序本身。

这秩序要用人数压他，用名分压他，用不死不绝的军阵磨他，把他的锋芒磨成钝铁，把他的狂气逼回尘土。

可他偏不认。

悟空踏碎一面玄旗，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云阙，眼中寒光如电。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天庭不是因为怕他一时神通才来围剿，而是因为他已经站到了那条线外，站到了所有被安排好的位置之外。齐天大圣四个字，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他自己取来赌气的名头，而成了天庭必须出兵镇压的逆骨。

“来吧！”他长啸一声，震得山河回响，“俺老孙今日就要叫你们晓得，什么叫天生地养，什么叫不受你们管束！”

话音落时，他棒起风雷，向着更深的军阵杀去。十万天兵仍在下界，云海仍在翻涌，真正的天宫大战，这才刚刚拉开第一层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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