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为霜缩回头，轻声道：“我跟着少爷这些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拂烟问：“哪样？”

为霜想了想，道：“自在。像是这雨、这园子、这整个一天，都是他自己的，不用跟谁交代，也不用想着待会儿要做什么。不像在总堂时，眉头总是微微皱着。”

拂烟往轩里看了一眼，道：“可不是。这几日上官姑娘来，少爷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昨晚我还见他傻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可那嘴角就是放不下来。”

为霜轻轻“啧”了一声，道：“你说奇不奇？少爷和那位姑娘才认识了几天，倒像……”她想说“像认识了一辈子”，又觉得这话太大了，说不出口，憋了半晌，只道：“像是老朋友似的，不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拂烟又往轩中看了一眼，见上官燕不知说了句什么，楚南天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笑法，是真的笑了，肩膀都跟着抖了几下，笑声隔着雨帘传过来，听不真切，只觉轻快。

“是啊，”他说，“少爷说个半截话，上官姑娘便接上了；上官姑娘才起个话头，少爷就点了头。旁人听来，总觉得他俩话不多，可我瞧着，倒像什么都说尽了似的。”

轩中那炉香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缕淡淡的烟气，在雨雾里慢慢散开。没有人去点新的。

雨声很大，又很小。大得盖住了整个园子，小得只剩下轩中那一方天地。

第五日，天晴了。

昨日的雨洗过园子，池水涨了些，荷叶更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甜。楚南天到得比前几日都早，已经在轩里调好了弦，正望着池面出神。上官燕走进轩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翻开曲谱，只是将双手落在弦上，弹起了《鸥鹭忘机》。

琴声不急不缓，如天边云，如湖面波。他弹得比前几日都慢，每一个音都留了很长的余韵，像是不舍得让它们太快散去。

上官燕闭目听着。

中间有一处“进复”放得更慢了，慢到几乎听不出那个音的变化，只觉弦在指下微微一颤，像心跳漏了一拍。那几声泛音点得很轻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只留下几圈涟漪。

她听出了这首曲子里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不是“忘机”，不是“心无挂碍”，是一个人坐在水边，看鸥鸟来去，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琴声止了。楚南天没有立刻收手，手指还搭在弦上，停了一息，才放下来。

随后，他把琴轻轻推到上官燕面前。

泛音起，如鸥鸟振翅，掠过水面。她也弹得慢，每一个音都落得稳稳的，落下去之后，等一等，等到余音快散尽了，才接下一个。

楚南天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不是打拍子，是跟着她的呼吸。她弹到“进复”的时候，他叩着的那根手指停了一下——她那一滑一退之间，比前几日都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感动，是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这琴声不是从她指尖出来的，而是本就从他心里长出来的，顺着她的手指落在弦上，又回到他耳朵里。

他自幼习琴，众人都道他弹得好，而他琴里的意思，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懂过。

一曲终了，楚南天没有说“好”或“不好”，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没有说话，不必说话，她也深深地望着他。

琴声已经替他们说完了。

轩中安静了一会儿。池水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半晌，楚南天忽然开口道：“明日四阁会议，你陪我去。”

上官燕微微侧首，她本非四阁之人，为何要去四阁会议？

楚南天清了清嗓子，道：“一来，这次是青木阁叶堂主做东，咱们请了他帮忙找鸿儿。”

上官燕看着他。

楚南天续道：“再者，你武功不弱，万一发生事端，你在……我也放心些。”

上官燕仍旧未答。

楚南天又道：“三者，四阁的人你见过几个，趁此机会相识一番，日后……”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些理由他昨日想了一晚上，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他却说得心虚。

上官燕不答，唇边浮起极浅的笑意。

轩中又安静下来。

半晌，楚南天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一拨，弦音未落，他已叹道：“好罢，这些都是借口，其实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

他没有脸红，没有结巴，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这句在心里藏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上官燕笑了，她点了点头：“好。”

楚南天也笑了，他才明白，原来那些借口全不必找。

上官燕道：“什么时辰？”

楚南天道：“辰正，我去接你。”

【第二部  玄冰阁主】

杭州城西，青木阁茶园。

这片茶园傍山面水，占地百顷。时值仲夏，茶垄沿坡势层叠而上，如绿浪自山脚涌上山巅。山脚处建了一组院落，青砖粉墙，乌木檐柱，不似江湖门派，倒像一处殷实乡绅的别业——这正是青木阁青畴山舍的所在。

正厅悬匾“春风一堂”，厅前两棵古香樟树遮天蔽日，将暑气挡了大半；厅后通着一处水榭，推窗便见茶山满目青翠。

厅中陈设处处见出分量。紫檀长案上供着一尊汝窑观音，釉色天青，开片如冰裂。墙上挂着当朝名家的山水，画下条案上摆着一只白瓷大罐，罐口微敞，满室都是龙井新茶的清气。茶具是一色的青瓷盖碗，连茶托都是官窑旧物。

巳时初，叶青萍亲自立在厅前迎客，吕管事等几个青木门人陪在他身后，神色恭肃。

叶青萍年近不惑，身形丰而不臃，着一袭青绸长衫，腰间束着墨绿丝绦，腰侧悬着一只精巧的黄铜算盘，算珠圆润，随着他欠身的动作轻轻摇晃。其人面呈长方，轮廓周正，神态温厚和善，笑时眼角细纹浮现，望去十足是位和气生财的富家翁——若非那双眸子偶尔一闪的精明，任谁也看不出这便是掌管天下药材命脉的青木阁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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