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铁证破谣

夜很深了。

山神庙里的火堆烧到了尽头，只剩一捧暗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萧无恨靠在墙角，闭着眼，没有睡。

他在等。

等慕容小雪的信号。

她天黑前就出去了，说要去天幕别院摸一圈，确认守卫换班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

走之前她说了，不管成不成，三更前一定回来。

更鼓已经敲过两遍了。

萧无恨睁开眼，看了一眼庙门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没有影子。

他握紧剑柄，又松开。

第三次握紧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

不是夜鸟。

是她约定好的暗号。

萧无恨站起来，走出庙门。

慕容小雪蹲在庙外的老樟树底下，浑身都被夜露打湿了。

她的呼吸很稳，但脸色有些白。

“别院里的守卫比我想象的多。”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但换防有个空档。丑时三刻，东侧的后门会开一刻钟，有人往里送菜。我们可以从那进去。”

“拿到证据就走？”

“拿到证据就走。”

她顿了顿。

“但我需要你帮我引开两个人。后门进去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有间厢房，里面的灯整夜没灭过。我怀疑那是发号施令的地方。”

萧无恨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对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摸向天幕别院。

别院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

但东侧的后门是一道木门，不高，门板有些旧了，底下的缝隙能塞进一只手掌。

慕容小雪趴在草丛里，盯着那扇门。

更鼓响了丑时三刻。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打开了门闩。

一个老头挑着担子走出来，筐里是空的——他是出去接菜的。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现在。”

慕容小雪的声音还没落地，萧无恨已经动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贴着墙根绕到别院的南侧，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扬手扔进了院子里。

石头砸在空水缸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

院子里立刻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两三个人往南侧跑过去。

慕容小雪趁着这个空档，侧身挤进了那道门缝。

门内的窄廊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线烛光。

她贴着墙走，步子极轻。

走到窄廊尽头，烛光是从右侧一间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来的。

窗户糊着白纸，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桌前，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慕容小雪没有急着破门。

她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竹管，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里面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几封信。

信的抬头写着“青山镇孙铁头案经过”，落款盖着一个章——

天幕山庄内务司。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屋里只有一个人。

然后她从靴筒里抽出薄刃，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闩。

门开了。

屋里的人猛地抬头。

但这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柄薄刃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出声。”

慕容小雪的声音很平静。

那人僵住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这些信，是你们捏造的？”

那人没说话。

慕容小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

内容写得很详细——几时几分，在何地，用什么手法杀了孙铁头一家。

写得像真的一样。

但日期不对。

信上写的案发日期，是九月十二。

而萧无恨九月十二那天，还在慕容山庄的听雪轩里躺着养伤。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亲手给他换的药。

慕容小雪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又扫了一眼桌上，把其他几封盖了章的文书一并收了。

“这些证据，你本来打算送到哪。”

“……”

“不说，我就把你的手筋挑断，让你这辈子再也写不了字。”

那人的脸白了。

“……送往各大门派。欧阳庄主……不，欧阳长青吩咐的，要让每个掌门都收到一份。”

“什么时候送的。”

“明天一早。信使已经安排好了。”

慕容小雪收了刀。

那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她没有伤他，转身出了厢房，沿着来路快步退回。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她翻出后门的时候，萧无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

“拿到了？”

“拿到了。”

她没有多说，两个人沿着夜色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放慢了步子。

回到山神庙的时候，炭火还没完全熄灭。

慕容小雪把那封信摊在火堆旁边，让萧无恨看。

“信上写的案发日期是九月十二。那天你在哪。”

“在你家庄子的床上躺着。”

“对。”

她把信收好。

“有了这个，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没有在山神庙里多留。

慕容小雪说，光有证据还不够，得让整个江湖知道。

她带着萧无恨，去了最近的镇子。

镇子不大，但逢五就有集。

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镇中心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

茶摊、酒棚、菜摊，人声嘈杂。

镇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萧无恨的画像，旁边的悬赏金额已经从五百两涨到了八百两。

慕容小雪在告示前站定，没有揭告示。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举到众人眼前。

“诸位，借一步说话。”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稳稳地穿过嘈杂的人声。

周围的人陆续转过头来。

有人认出了画像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各位不必紧张。今天我只说一件事。”

慕容小雪扬了扬手中的信。

“青山镇孙铁头一家七口被杀一案，天幕山庄的欧阳长青，栽赃给了一个根本没去过青山镇的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一个粗嗓门从人群里炸开。

正是那天在酒馆里说“在天幕干过三年”的壮汉。

他分开人群走出来，满脸横肉，瞪着慕容小雪。

慕容小雪没有被他吓住。

她把信展开，将日期那一面朝向众人。

“天幕山庄内务司的文书，盖了章的。上面写的案发日期是九月十二。”

她顿了顿。

“九月十二，萧无恨人在慕容山庄养伤，卧床不起。这件事，慕容山庄上下几十口人都可以作证。”

那壮汉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他马上又硬起来。

“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这信是不是伪造的！”

“那就请在场各位中有见识的，来看一眼这纸、这墨、这印章。”

慕容小雪把信平举在身前。

“天幕山庄内务司专用的水纹纸，独家配方的松烟墨，印章上的暗记是双线勾边——在场若有人见过天幕山庄的公文，一看便知真假。”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了出来，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私塾先生一类的人。

他接过信，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又对着光照了照。

然后他放下信，说了一句话。

“纸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这种水纹纸，只有天幕山庄在用。”

人群哗然。

那壮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

但他刚转过身，就看见萧无恨站在他身后。

萧无恨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人。

那人脚下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

慕容小雪没有看那人。

她收回信，对着人群说了一句话。

“欧阳长青花八百两银子买一个人的命，不是因为那个人是魔头。是因为那个人挡了他的路。各位都是江湖上走的人，应该分得清——什么是公道，什么是栽赃。”

人群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灰袍老者先开口了。

“姑娘说得有理。若真是栽赃，那这悬赏就站不住脚。”

有人跟着点了头。

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早上看告示时那样同仇敌忾了。

慕容小雪没有再多说。

她把信收好，转身走出了人群。

萧无恨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集市，一直走到镇外的溪边才停下来。

慕容小雪站在溪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够了吗。”

萧无恨问。

“不够。”

她回过头。

“光让一个镇的人知道没用。要让各大门派都知道。但这封信是第一块砖。有了它，剩下的就好办了。”

她把溪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落。

她直起身，擦了一把脸。

“接下来，欧阳长青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用更强硬的手段来堵我们的嘴。”

“那就来。”

萧无恨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

身后那个镇子的喧嚣，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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