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新枭入世

雨还在下。

欧阳长青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从下巴滴落，砸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散乱，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萧无恨推开窗，看着那个人。

他没有拔剑。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雨幕，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欧阳长青动了。他抬起脚，踩进积水里，一步一步，朝客栈走来。

脚步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萧无恨转身，走下楼。

客栈大堂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门外的雨光映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欧阳长青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响。

他站在门口，身上往下淌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看着萧无恨，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拔剑。”

萧无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现在杀我，很容易。”欧阳长青说，“我的真气散了七成。你现在出手，我一掌都接不住。”

“那你为什么来。”

欧阳长青不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他袖口滴落，一滴一滴，打在木地板上。

“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我苦心经营十年，最后败给了什么样的人。”

萧无恨没有回答。

欧阳长青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地板上，不像以前那样稳。

“你和她很像。”他说。

“谁。”

“你父亲。”

萧无恨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父亲也是这种人。”欧阳长青说，“明明可以杀我，偏不。明明可以斩草除根，偏要留一线。你们萧家的人，都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心太软。”

欧阳长青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离萧无恨只有三步远了。

“你知不知道，当年在华山，你父亲拿到那本经书的时候，有多少人劝他把我们四个杀了。”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不肯。”欧阳长青的声音低下来，“他说结拜一场，下不去手。他还说那本经书是不祥之物，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烧掉。”

他停了一下。

“他要是听了劝，萧家就不会灭门。你母亲不会死。你也不用在山上躲十年。”

雨声很大。

萧无恨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剑。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

“不。”欧阳长青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说。”

“你打败了我。但你赢不了。”

萧无恨看着他。

“我不是最可怕的。”欧阳长青说，“我苦心经营十年，处处算计，每一步都算到了。但我还是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无恨没有回答。

“因为我太想赢了。”欧阳长青说，“我想赢想了一辈子，每一步都算得太精。但江湖这盘棋，不是算得精就能赢的。还有比我更狠的人，比我更没有底线的人。他们现在就在路上。”

“你在说谁。”

欧阳长青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欧阳长青。”

他停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

欧阳长青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雨幕在他面前铺开，像一张灰色的帘子。

“他们都来了。”

他说完，走进了雨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被雨声吞没。

萧无恨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雨水打进来，在地上晕开一片。

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慕容小雪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干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他说了什么。”

萧无恨摇了摇头。

“他说都来了。”

“谁。”

“他没说。”

慕容小雪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街上空荡荡的，欧阳长青已经不见了。

“他是在吓你。”

“也许。”

“也许不是。”

萧无恨看着她。

“你相信他的话。”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她看着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金陵现在就是一口锅。锅里的水已经开了。谁来了，都不奇怪。”

第二天。

雨停了。

金陵城被洗过一遍，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街上的积水还没退完，行人踩着水走过，溅起一片片水花。

城门口，来了两匹马。

一匹白马，一匹黑马。

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白绸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他的头发束得很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刀。

他勒住马，看着城门上“金陵”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金陵。”

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黑马上坐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青色布衣，面容清秀，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她的马落后半个身位，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蓝婷，你说这金陵城，比起中原如何。”

蓝婷抬起头，看了看城门。

“比中原热闹。”

“热闹就好。”年轻人说，“越热闹的地方，越容易出名。”

他夹了一下马腹，白马迈开步子，走进了城门。

蓝婷跟在他后面。

进城之后，年轻人没有急着找客栈。他骑着马，沿着主干道慢慢走，眼睛扫过两边的店铺和行人。

他在看人。

看那些同样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每看到一个，他就在心里暗暗评估这个人的脚步，那个人的呼吸，腰上兵器的磨损程度。

看了一圈下来，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如此。”

他说。

“什么不过如此。”

“金陵的江湖人。”他说，“我一路走过来，看了二十几个带兵器的，没有一个人的脚步是稳的。脚步不稳，下盘就虚。下盘虚，剑就发不出力。这种货色，我能打十个。”

蓝婷没有说话。

年轻人又看了她一眼。

“你不信？”

“信。”

“那你为什么不笑。”

蓝婷沉默了一下。

“少爷的武功，自然是高的。”她说，“但金陵的江湖，不是只有武功。”

年轻人勒住马，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

蓝婷没有直接回答。她指了指街角的一家茶楼。

“那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四个人。四个人的茶杯都是满的，没有喝过一口。他们不是来喝茶的。”

年轻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来盯人的。”

“盯谁。”

“现在还看不出来。”蓝婷说，“但这个时辰，坐了一上午，只盯着一条街。说明这条街上，有他们感兴趣的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蓝婷。

“找间客栈。我去那家茶楼坐坐。”

“少爷。”

“怎么。”

“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

年轻人回过头，看着她。

“你是在教我做事？”

蓝婷低下头。

“不敢。”

“那就去找客栈。”

他说完，大步朝茶楼走去。

蓝婷牵着两匹马，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楼的门帘后面。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茶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牵起马，沿着街道慢慢走。

她的脚步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找客栈。但她也在看人。

看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

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背着刀，有的人揣着手。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她把每一个人的特征都记在心里。

就像她父亲教她的那样。

“进了别人的地界，先看清所有人的脸。脸记不住，就记衣服。衣服记不住，就记走路的习惯。”

这些话她一直记着。

就像她一直记着，是谁害死了她父亲。

蓝婷牵马走远了。

金陵城里，又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那条街的时候，袖子里掉了一张纸条。

纸条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很淡。

“长乐帮分舵。后门。黄昏。”

有人会捡到这张纸条。

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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