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审时依附

蓝婷找的客栈在城北。

不大。两进的小院，前头是铺面，后院住人。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

她把两匹马拴在树下，推开客房的门，检查了一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窗纸是完整的。门栓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床板下面没有人藏着的痕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检查完了，她坐在床边，把袖口卷起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疤。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她父亲死的那天夜里，她被萧无恨从蓝府带出来，路上摔了一跤，手腕磕在碎瓦片上，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早就好了。

但疤还在。

蓝婷放下袖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

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街东走到街西。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狗钻进了巷子，小孩们笑着追进去。

很热闹。

但她看的是那些不热闹的人。

街角站着一个卖烟叶的老头，抽着旱烟，看起来是在晒太阳。但他的烟袋锅子一直没有灭真正抽旱烟的人，不会一直让烟燃着。

他是探子。

对面酒肆的二楼，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靠着栏杆看书，一页书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他不是在看书，是在看街上的某个人。

他也是探子。

蓝婷放下窗，转过身。

金陵城里的探子，比她想的多。

这说明局势比她想象的更乱。欧阳长青还没倒，各方势力已经涌进来了。都在等着分一杯羹。

司徒千羽选在这个时间点进金陵，不算错。

乱世出英雄。局势越乱，越容易出头。

但出头归出头，能不能活下来，是另一回事。

蓝婷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得剌嗓子。

她没有皱眉。

她父亲教过她，好茶要品，凉茶要喝。人在江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她放下杯子，开始想事情。

司徒千羽这个人，她已经跟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在中原的一个小镇上遇见他。那时司徒千羽刚在洛阳城外的擂台上连赢了七场，风头正劲。有人告诉他，洛阳城里有个算命的瞎子说他“剑骨天成，日后必成大器”，他就信了。

蓝婷当时混在人群里看他比武。

司徒千羽的剑确实快。快得在同龄人里少见。他赢那七场，几乎没有出过第二招。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他太顺了。

顺到从来没有被人逼到绝境过。顺到以为自己天下无敌。顺到看到什么陷阱都敢往里跳，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剑能摆平。

这种人在顺境里是无敌的。

但一旦遇到真正的对手，会输得很难看。

蓝婷需要一个人当跳板。

一个足够高调、足够引人注目的人。她跟在他身边，不会被怀疑。她可以借着这个人的光芒，看清楚金陵城里所有势力的底牌。

等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她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走到后院，把信塞进老槐树树根的一个洞里。

那是她提前布下的线人。

信上只写了一个字。

“等。”

她要那边先按兵不动。

等她看清了局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做完这些，她回到前院，正好看见司徒千羽推门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像捡了什么宝贝。

“我查到是谁在茶楼盯梢了。”

蓝婷看着他。

“是天幕山庄的人。”

“欧阳长青的人？”

“对。”司徒千羽说，“欧阳长青这几天闭门不出，但山庄里的人还在活动。他们在找两个人。”

“谁。”

“一个是萧无恨。一个是慕容小雪。”

蓝婷的心跳顿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有表情。

“少爷打算怎么做。”

司徒千羽笑了一下。

“找到他们。”

“找他们做什么。”

司徒千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股傲气。

“你说呢。”

蓝婷沉默了一会儿。

“少爷是想借他们立名。”

“聪明。”司徒千羽说，“现在全金陵的人都在盯着这两个人。谁先找到他们，谁就先出名。谁先跟他们打一场，谁就是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人。”

“那要是输了呢。”

司徒千羽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蓝婷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萧无恨能在山谷里打退欧阳长青，武功不会差。”

“那是因为欧阳长青老了。”司徒千羽说，“他的功法有破绽。我不一样，我的剑没有破绽。”

蓝婷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再劝下去，只会惹他发火。

她现在已经摸清楚了司徒千羽的脾气只能顺着说，不能逆着来。你越劝他，他越要做。你说这件事危险，他偏要去做给你看。

这种人，拦不住的。

也不需要拦。

她需要的是他制造混乱。混乱越大，她的机会越多。

“少爷说得对。”她说，“那我先去打探一下那两个人的行踪。”

司徒千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蓝婷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客栈，拐进一条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在街上散步。

但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萧无恨在金陵。

这个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她本来以为，要等很久才能见到那个人。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布局，慢慢接近他。

但现在，他就在这座城里。

距离她不到三条街。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胸口有些闷。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三年前，她父亲死在欧阳长青的剑下。但那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萧无恨。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他推开门走进来的脚步声。记得他腰间的剑鞘上有一道划痕。记得他看到她时，眼神里那一下闪过的错愕。

记得他说：“你父亲……是我害的。”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明白了。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她父亲不会去那座山谷。如果不去那座山谷，就不会遇上欧阳长青。如果遇不上欧阳长青，就不会死。

所以萧无恨说的是对的。

她父亲的死，他确实有份。

蓝婷睁开眼，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欧阳长青败了。天幕山庄伤了根基。上官复进城了。飞鹰堡的人还在观望。金陵城里到处都是探子。

而萧无恨就在这里。

她要想办法接近他。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司徒千羽。这个人太招摇，太惹眼，她不能让他坏了她的事。

她要让司徒千羽先撞一次墙。

撞得头破血流了，她才有理由离开他。

至于萧无恨……

蓝婷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烧成一片橘红色。

她不着急。

她见过猎人打猎的时候，是怎么等猎物的。

不能追。

不能出声。

只能等。

等猎物自己走到你面前来。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她身后。

像一个黑色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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