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谈判桌反杀（上）

---

下午两点。

会议室。

汉斯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沿干净。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银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袖口的白金袖扣反着日光灯的冷光，像两枚银币。他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里面是昨天那份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翻译坐在旁边，笔记本翻开，笔放在上面。笔尖点在空白处，没动。他的领口有点紧，伸手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桌上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杯壁凝着水珠。

沈严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边缘被握得有点皱。文件夹的角卷起来了，像被翻了很多遍。他的手指上有墨渍，是昨晚写备注时沾上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黑了一块。

他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没说话。

汉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纹从眼角延伸开去，像扇子。但眼睛没笑，瞳孔缩了一下。

“沈主任，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

“合同已经签了，今天只是走流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严打开文件夹。

“有。”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纸张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像蛇爬过沙子。

“这是海关报关价。这是国际市场公开报价。这是你们在欧洲其他项目的合同价格。”

汉斯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笑纹消失了，嘴唇抿紧了一点。

“沈主任，这些数据我们昨天讨论过了。”

“昨天是讨论。今天是确认。”

沈严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个。”

他把一张表格推过去。表格是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被红笔圈了出来。红笔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是你们代理商与空壳公司的资金流水。同一笔钱，换了两次汇，一进一出，亏了0.3%。一年三千万。”

汉斯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拿起表格，看了一眼。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指压在表格边缘，指节泛白。

“沈主任，你这是——”

“数据。”

沈严打断他。

“数据不会说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很响。出风口在头顶，冷风吹下来，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窗外传来工地搅拌车的轰鸣，低沉，遥远，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翻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划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然后突然停了。本子上划掉的痕迹叠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

汉斯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严。

窗外是工地，塔吊的吊臂在转，阳光照在铁架上，反着刺眼的白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延伸到沈严的桌边。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板。

“沈主任，你很聪明。但这些数据，不能说明问题。不同市场，不同成本，不同风险。”

“成本可以列明细。风险可以量化。”

“你非要这样？”

“我要一个公平的价格。”

汉斯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他眯着眼，看不清表情。阳光在他的银灰色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昨天已经谈好了。降价30%，解除捆绑。你还想怎样？”

“确认。”

沈严的声音很平。

“确认这些数据没有问题。确认你们没有其他隐藏条款。确认这笔交易，对得起地铁建设的每一分钱。”

汉斯看着他。

很久。

然后走回来，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伸手整了整领带，领带结歪了，他没发现。手指在领带上按了两下，没按正。

“沈主任，你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审计师。”

“谢谢。”

“不是夸奖。”

“我知道。”

汉斯沉默。

沈严没说话，只是等着。

手指放在桌上，没动。指尖点在“降价30%”的数字上，感受到纸张的微微凹陷。那个数字被他用红笔圈了三遍，墨迹洇开，像一朵花。

汉斯又看了一眼那三份数据。

拿起笔。

笔尖在合同上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德文，沈严看不懂。

推过来。

翻译低头看了一眼，说：“附加条款：本次交易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如有违反，外方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沈严看了一眼。

“可以。”

汉斯把笔放下。

“签字吧。”

沈严翻开合同最后一页。

签字栏上方，他写的那行“已修改。降价30%，解除捆绑”还在。墨迹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反光。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汉斯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笔迹流畅，没有犹豫。德文字母连在一起，像一条弯曲的蛇。

沈严拿起笔。

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三秒。

会议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翻译的呼吸声，窗外远处工地的机械声。盾构机的轰鸣从地下传来，闷闷的，像打雷。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前世。

也是签字。签了，然后后悔了一辈子。审讯室的灯光惨白，他们把他的手指按在纸上，他挣扎，笔尖划破了纸。他们说“早签不就完了”。纸上的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严。

两个字，一笔一划。最后一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放下笔。

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笔尖上还有一小滴墨水，慢慢聚成一个圆球，然后滴在纸上，又洇开一个点。

合上文件夹。

站起来。

“合作愉快。”

汉斯也站起来，伸出手。

沈严握了一下。

汉斯的手有点凉，掌心有汗。汗是凉的，像摸到一块湿毛巾。

---

【合同法第40条】

《合同法》第40条：格式条款免除格式条款提供方主要义务、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沈严用这条压住了外方代表的“捆绑销售”条款——这不只是谈判技巧，是法律武器。那三秒的停顿，是汉斯在权衡法律风险，也是沈严在和前世告别。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