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血刃红妆

【第二天】

辰时天光乍亮，沈府门前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朱漆大门洞开。府中上下皆着吉服，仆妇侍立两侧，满府皆是肃穆喜气。

远远传来鼓乐笙箫之声，仪仗逶迤而来。卫承宇一身大红吉服，腰束玉带，骑于骏马之上，身后跟着内务府的使臣、执雁的礼官，一众侍卫簇拥，浩浩荡荡。

沈端一身二品蟒袍补服，偕夫人立于正厅阶下，沈老夫人率全家男女眷属，躬身肃立等候。

卫承宇翻身下马，礼官捧着奠雁之礼上前。按照仪制，皇子入府，行奠雁礼。

“臣，恭迎大皇子殿下。”沈端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虽是岳丈，却依旧恪守君臣之分，不敢有半分僭越。

卫承宇微微颔首，回礼之后，步入正堂。

堂内香烛高烧，供案摆好。卫承宇亲手将雁礼奉上，对着沈老夫人和沈家夫妇行拜见长辈之礼。

沈家以大臣之礼答拜，不似寻常民间翁婿那般闲话家常，句句皆是朝堂礼数。

内宅院闺阁之中，红绸遍挂。沈清晏早已梳妆完毕，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垂着眼帘端坐于镜前。

不是第一次了，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放心不下沈明姝。侍女为她蒙上红盖头。

外头传来传报之声，已是吉时。

沈母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压得极轻，只叮嘱几句谨守规矩的话语。

不多时，侍女引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缓步走出闺房。

卫承宇立于堂中，垂眸望着那抹艳红身影。他见过她很多次，看过她的文章，她的为臣论。她打抱不平，她的刚正不阿，他比她的那个死得好的前夫还要早见过她。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卫承宇缓缓收回视线，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沈清晏由侍女搀扶，缓步走出沈府，登上凤轿。卫承宇再度上马，仪仗鼓乐齐鸣，队伍调转方向，往皇子府邸而去。

……

【城外】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卫知予握刀血淋淋而立，眼底一片肃杀之意。云朔已经重伤变回原形失去意识。

‘卫知予，熟悉吗。’

卫知予耳旁出现了那个声音，那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声音。太熟悉了，这是聆音，是卫知予和云羽独特的传音方式，别人无法探听。

……

三个时辰前

卫知予一行四人，因为要赶回来，比林大人等人先行至此地。

裴行简骑在马背上，兴奋地向卫知予招手。

这些天他们一路赶路，或飞或骑马，裴行简今日学会了骑马，眼里是藏不住高兴，难得的放松。

他没忍住开始哼唱:“一马平川看到晚风吹，世间纷纷扰扰不用去理会”

“很好听。”裴行简得到夸奖后也没再继续哼唱，因为他只会这一句。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转移话题：“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卫知予放缓速度与他并行，不解他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有意逗他：“就因为并不好听？”言下之意裴行简这么说是因为不好听，而卫知予说好听，所以是个好人。

裴行简却不想她误会。

“不是。是殿下本身就很好，好到像活菩萨。“

裴行简不信神佛，但是如果真的有菩萨，也该是卫知予的模样。虽然菩萨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他相信就算是神明也有不完美的。

“菩萨？是你们那里好人的典范吗？”

菩萨，自己修行，还要闻声救苦，慈悲普度万千众生。

“不是，我们通常把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人称作活菩萨。”

“多谢，这是很高的评价。”

可裴行简突然觉得不好，也不希望卫知予向这个方向努力，菩萨不过是苦难孕育出来的一种精神寄托，普度众生的神明何尝不是一种冷血。

“殿下，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我所求陪伴父母兄长，让雨眠回北疆，让祖母高兴，让大胤强盛，让身边的人不再离我而去。”

而处在身边人这个范围内的人对此全然未觉，裴行简想起第一次回溯旁白说的话，一时有些难受，他站在故事开头，看着大胤必亡的结局。

他点头：“如果殿下不是殿下，还有想做的事吗？”

卫知予认真想了想，想起她那个总是喊着要行走江湖的哥哥：“保护好想保护的人，游历四海闯荡江湖做个闲云野鹤。”

“殿下所愿都会得偿所愿的。”

“那就承你吉言。”裴行简主动落后卫知予半步，卫知予当然也留意到了，她还是喜欢初见时大胆引起她注意的那个他。

很大胆，很稀奇，很特别。

皇储这个身份注定了她不可能和谁同行，卫知予四年前就明白的。

旷野长风死寂，整片天地透着一股诡异的闷沉。

卫知予一马当先，独身行在队伍最前方，墨色衣袂随缓步前行的马匹轻垂，神色沉静地扫视前路。

一行人踏过荒径，周遭草木无风低伏，连寻常鸟兽声都尽数消匿，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陡然间，狂风毫无征兆暴怒席卷！

不是徐徐来风，是骤然压落的灭世劲风，轰然扫过大地！沿途碎石、断木、尘土尽数被卷起，漫天飞沙劈头盖脸砸落，视线瞬间被黄沙封锁，天地一片浑浊昏暗。

胯下的马，头颅被狂风硬生生吹得偏斜，四蹄不安地在原地刨动，脊背紧绷，喉头溢出极度惶恐的低鸣，浑身鬃毛炸开。

风势刺骨，杀机暗藏。

队伍后方，一直闭目凝神、感知周遭异动的裴笠，眼睑骤然一掀，眼底寒光炸裂，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几乎是同一刹那——

“后退！！”

卫知予清冽凌厉的厉喝骤然刺破狂风，声线紧绷，满是极致的戒备与急迫。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骤然震颤！

地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开裂，细密裂痕转瞬化作巨缝，土层松动、塌陷、下沉，轰隆隆的地动之声震耳欲聋，仿佛整片大地要就此倾覆。

玄灵亡灵皆冒，尖叫着四散逃奔。

生死一瞬，卫知予目光锁定身侧骑在马上、反应稍慢的裴行简，毫不犹豫扬手挥鞭。

清脆凌厉的鞭声破开风声，狠狠抽在马背上！

“跑！！”

烈马吃痛，瞬间爆发极致速度，四蹄翻飞，不顾一切朝前狂奔而出。

裴行简心头骤惊，下意识回头一望。

仅仅眨眼之间，方才众人立足的整片地面轰然陷落，尘土滔天，方才的平地彻底消失，只剩一个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巨型深坑，吞尽所有痕迹，凶险得触目惊心。

烟尘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半空之中，一道纤细身姿借力凌空翻转，身形轻如飞燕，稳稳落于远处参天古木的高枝之上。

正是卫知予。

她立在枝桠，衣袂猎猎翻飞，神色冷冽如霜，静静俯瞰下方深坑。

身侧，云朔振开羽翼，坚硬翎羽层层叠叠，稳稳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漫天肆虐的风沙与碎石。

狂风渐歇，可整片天地的压迫感，却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

死寂的巨坑之下，传来沉闷、厚重、缓缓苏醒的轰鸣。

漆黑深坑之中，一道无边无际的庞大巨影，缓缓、缓缓直立起身。

巍峨可怖的躯体撑起漫天阴影，彻底笼罩整片旷野，凛冽霸道的妖威铺天盖地碾压而下，如万丈高山压顶，如无尽深海覆身。

是彻境妖奴！

恐怖威压无孔不入，死死锁死四方天地，空气粘稠凝滞，让人呼吸滞涩、玄力凝滞、四肢僵硬。

这一刻，方圆百里彻底沦为囚笼。

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而在这尊庞然妖奴的最顶端、头颅之上，静静立着一道纤瘦漆黑的人影。

黑影周身裹着沉沉黑雾，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冰冷戏谑的眼眸，穿透烟尘，牢牢钉在树梢的卫知予身上。

虚空之中，一道低沉、悠远、带着旧怨与嘲弄的嗓音，缓缓响起，回荡在整片死寂的旷野：

“卫知予，好久不见。”

“是阿姐的聆音，当年是你。”云朔声音中带着寒意。卫知予拉住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黑影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四年前就已经死了的面孔。

“云羽。”

‘卫知予，你这手下的脸好用极了。’

云朔不可置信走上前两步，身体不可遏制发抖，卫知予再次拉住他，“她不是云羽。”云朔甩开她的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姐姐已经死了，云羽下葬时，卫知予没有醒，是他亲自埋葬的。

五脏六腑俱碎，经脉断绝，绝无生还的可能。

小时候，云羽老是用聆音和卫知予说悄悄话，他不满的闹过很多次，云羽就教他了聆音，这事连卫知予都不知道。

也是聆音，这些年他一遍一遍听着，靠着聆音捕捉云羽死前听到的声音，才能第一时间听出这个人的声音。

从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没有亲人，他一直和姐姐相依为命，自从跟了卫知予，他们不再孤苦无依伤痕累累，可这份安稳的背后竟要他姐姐的命去填。

他们从见到卫知予的第一天就知道，那是他们要用命守护的人，他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隐约怪卫知予，更多的是怪自己。

卫知予从来没有和他说过那天的事，他知道是云羽不想让他知道，可他自己却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发誓不查出真相没脸下去见她，他们生在一起，死，也应该死在一处。

如今真凶顶着他姐姐的脸舞到他面前了，让他怎么冷静。

云朔忍着威压一步一步走到来人跟前：“卫郎君，真就这么见不得人，还要用已故之人的脸才能行走吗？”

女人冷笑一声：“你也配这样和我说话。”

她挥手，云朔整个人弹飞出去，被卫知予捞了回去，卫千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知予。

“宋明蕙，竟然为了你这么个玩意，要与我不死不休。还坏我的一具分身。”

卫知予不予理会只看着一直低着头的云朔，一滴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卫知予的脸也跟着沉下去。

她的坠子闪过亮光，刀柄落入她手中。

“表姑，真的是你。”你知道我大哥今日大婚吗？

卫千雪，是卫知予的祖母卫雁归的哥哥的小女儿，十年前因为搜刮民脂民膏，被贬为庶民了，

卫知予从小就不受卫千雪待见，出了这事以后，卫知予再也没有见过她。

卫千雪自小锦衣玉食，养得骄傲自大目中无人，性格更是恶劣，和宋明蕙是手帕交，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人渐行渐远了。

“别一脸不可置信，真恶心！”

“你讨厌我到，要杀了我？”

“是。不过我改主意了。”卫千雪飞过去坐在妖奴肩上，“抓住你。叫宋明蕙求我。”

话音落，她素手一指，妖奴跟随着她的动作，卫知予所在的地方被打出一个大坑。云朔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殿下，我带你逃。’

卫知予看着他与云羽七分像的脸，一瞬间恍惚，随着他们的逃窜地面全是巨坑。卫知予想起泽被翻天印，对血印注入玄力。

血印不断放大挡着妖奴一击，完好无损。她冲云朔道：“我不会有事，别做蠢事。”

卫知予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趁机逃走去找我师傅。”闻人夜棠肯定回来了。

妖奴数击下血印没事，可控制血印的卫知予脸色微白。在最后一击时发出轰鸣，气浪一直荡开至远处裴行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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