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咏酥

赵玉茹这话故意说得声音极大，好让周围人听见。

话说完后，她更是得意洋洋的看着苏哲。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却最知道怎么戳读书人的痛处。

这些人最重体面，苏哲去做赘婿已经很不体面了。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连商人都不如。

做了赘婿，还要做小贩，那就更不体面了。

这话说出口，苏哲若是忍了便罢。

若是恼羞成怒，向她破口大骂，那就更是要在同窗们面前斯文扫地。

那些正在吃冰酥山的学子们听得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向苏哲看去，不少人的眼中都露出些玩味嘲讽。

苏哲却是分毫没有动怒，一边忙活着做冰酥山，一边不紧不慢道：“三小姐，你说这是贱业？”

“废话。”赵玉茹冷笑一声：“推车叫卖，沿街兜售，这不是贱业是什么？苏哲，你爹在世时是开书肆的，也算半个书香门第，你也读过书，如今操持贱业，不怕羞煞先人吗？”

“羞煞先人？那我倒要请教三小姐几个问题。”苏哲把做好的冰酥山递给一名学生后，擦擦手，看着赵玉茹淡淡道：“其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士农工商，皆是国本。我凭双手制冰，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敢问贱在何处？”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觉得苏哲这话颇有道理。

尤其是几个经商家庭出身的学子，更是满面赞许。

“其二，赵家也曾送你上过女学，读过几本圣贤书，应当知道孔圣人困于陈蔡之间，弦歌不辍；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苏哲不才，不敢自比圣贤，但也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敢问自食其力，贱在何处？”这时候，苏哲话锋一转，看着赵玉茹继续问道：

“其三，据我所知，赵家先人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出身，照你这么说的话，你赵家先祖也是操持贱业，也是要羞煞先人了？”

周明远听得这话，立刻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

赵玉茹一张脸胀得通红，咬了咬嘴唇，闷哼道：“好一张利嘴！你若觉得这不是贱业，那你说说看，你卖的这东西，上得了台面吗？文人墨客们可会有一人赞颂你吗？”

“确实没有。”苏哲听到这话，眉毛一挑，笑吟吟道：“不过，今日之后，便有了。”

这赵玉茹当真是自寻死路，说什么不好，竟然说文人墨客的赞颂。

大周没有诗词歌赋，没有李白，没有杜甫，没有白居易。

今日，正好让这些人看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场内众人一愣，疑惑向苏哲看去。

难道，这推车贩冰的赘婿还想吟诗作赋不成？

这时候，但见苏哲佯做略一沉吟后，便双手背在身后，朗声念道：“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书院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吃冰的学子们尽皆错愕向苏哲看去。

几个原本在看笑话的学子，听到这四句诗，脸上笑容更是瞬间凝固。

苏哲看着赵玉茹，淡淡笑道：“这诗名叫《咏酥》，写的就是冰酥山，就是我此刻在书院门口卖的这东西。”

赵玉茹眼角抽抽了一下，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看着苏哲。

她虽然不通诗词，可是，也知道这诗定是好的。

可苏哲这个小赘婿几时有了这样的才情？

旁边的小丫鬟看见自家小姐的脸色，立刻意识到势头不对，急忙尖声道：“什么山啊水啊，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里抄来唬人的！”

赵玉茹立刻点点头，笑道：“对，定是抄来的！”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清丽的笑声：“抄来的么？我顾清音自小启蒙便是用的百家诗，但翻遍典籍，却也从未见过此诗呢。”

赵玉茹听到这话，身子一颤，转头看去，便看见一名穿着月白纱裙，装扮淡雅的女子，正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赞叹笑意。

这女子，不是她今日要来寻的顾清音，还能是哪个？

赵玉茹慌忙挤出笑脸迎了上去，道：“顾姐姐，你怎地出来了！我带了些冰镇瓜果来，正说要进书院寻你……”

顾清音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向前一步，朝苏哲盈盈一礼后，赞叹道：“玉碎雪销，似腻还爽，读之如在眼前、如在口中。苏公子能以这寥寥二十字道尽这碗冰酥山之风流，笔力非凡。清音佩服。”

赵玉茹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此话一出，书院门口的学子们又是一阵骚动，看向苏哲的目光彻底变了。

贩夫走卒，那自然是粗鄙的。

但能做得这般诗词，便是粗鄙，也变成了高雅。

而能让顾清音这位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当众说出“佩服”二字。

自然更是高雅中的高雅。

苏哲看向顾清音，拱手一礼，从容道：“顾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起佩服二字。”

说话时，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暗笑连连。

杨万里的《咏酥》虽然在全唐诗里排不上号。

可是，却应景无比。

而且，便是这样的诗词，也是这个时代的人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的。

石头站在苏哲身后，整整看着苏哲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少爷，怎么真和换了个人似的，能做出冰酥山，还能做出这般被人夸赞的诗来？

“诗词讲究天份，偶有所得才最见功力，刻意为之，往往会落了下乘。”顾清音摇摇头，认真道：“苏公子才情，清音着实佩服。”

苏哲微笑拱手，又谦虚了两句。

一旁的赵玉茹，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无比。

她今日巴巴儿地跑来书院，带瓜果、陪笑脸，不就是为了讨顾清音的欢心。

结果顾清音从出来到现在，正眼都没看她两回，心思全在苏哲那首破诗上，还连说佩服。

佩服谁不好，佩服一个窝囊废赘婿？

赵玉茹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往脑门上窜，咬着牙走上前，强挤出个笑脸道：“顾姐姐，你莫要抬举他，他不过是我赵家的赘婿，平日游手好闲，这诗也不知是他从哪里抄来的……”

顾清音听得眉头微皱，看着赵玉茹正色道：“三小姐，清音自小读过的诗集不少，却从未见过此诗。你说此诗是抄的，可有什么凭据？”

赵玉茹张了张嘴，满脸窘迫。

这时候，周明远也慌忙点头道：“别说诗了，便是这冰酥山，我们也是头一遭见到！如何来的抄来之说！你这女子，不通文墨，又无实据，莫要污人清名！”

周围一众学子也是纷纷点头。

赵玉茹听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音也不再追问，回头看着苏哲温声道：“苏公子，改日若得闲暇，可来书院与祖父一叙。你应该也知，他最是喜好诗词，到时定与苏公子有不少话说。”

这一刻，她是动了惜才之心，觉得苏哲离开书院，委实有些可惜。

苏哲笑着拱手道：“苏哲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顾清音微微一笑，接着道：“苏公子，那冰酥山，可否与我一碗？我也想尝尝什么叫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苏哲笑道：“自然。这碗算我请顾小姐的。”

“不必，二十五文，一分不少。”顾清音摇摇头，示意丫鬟放下铜板，接过一碗冰酥山，向苏哲福了一福，便不再多言，带着丫鬟款款走回书院。

“顾姐姐……”赵玉茹慌忙呼唤一声。

顾清音闻言，转头向着赵玉茹扬了扬手里的冰酥山，笑道：“我已得了此物消暑，不必那些瓜果了！书院中颇多男子，三小姐日后还是少来罢，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话说完，顾清音转身就走。

赵玉茹站在原地，羞惭恼火得无地自容。

她岂能不知道，顾清音这是让她日后都不必来了。

只是，这个往日的废物赘婿，如今怎么会做这冰酥山，还会作诗了？

她恨恨地剜了苏哲一眼，正要再喝骂几句，可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个娇媚的笑声：

“让一让……都让让……且让妈妈我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妙人，既能制冰，又能作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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