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君子可欺以方

“先生，学生不是圣人。学生这么做，确是有学生的私心。”

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文渊坦诚笑道。

“哦？”顾文渊扬了扬眉。

“学生借书院的势，挟制赵家，这样学生至少还能拿到银子。可如果秘方给了赵家，学生一文钱都拿不到。与其分文不取，不如与书院一半，这样学生还能留一半。而且，数遍江宁府，学生认识，且能信得过不会牟取学生这点蝇头小利的，唯有先生。所以怎么选，对学生而言，并不难。”苏哲继续笑道。

顾文渊听着这话，微微颔首，眼底多了些赞许。

他听得出来，苏哲这话，坦坦荡荡，把私心全讲了出来。

但这般坦荡，才不叫人生厌。

但这一刻，他真觉得眼前这个学生看起来有些陌生了。

“你先回去，此事老夫需得考虑一下。”顾文渊沉吟良久后，终于开口，缓缓道:“三日之后，老夫自会给你答复。”

“先生，不是三日，学生只能等两日了。”苏哲心中立刻暗喜，知道这件事八成已是有了眉目，急忙道：“赵家祖母是昨日见的学生，过了今日，学生只剩两日时间。”

顾文渊闻言，立刻哼了一声，怒视苏哲，呵斥道：“蝇营狗苟，满身铜臭，下去！”

“多谢先生，学生告退。”苏哲闻言，急忙施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斋。

顾清音看了一眼顾文渊，悄悄跟了上去，待到出门后，轻声呼唤道：“苏公子。”

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看去。

顾清音急忙走过来，向苏哲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再劝劝祖父，他一定会答应的。”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顾清音站在竹影下，目送他走远后，这才转身回了书斋。

一进门，就看见顾文渊正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凑近一看。

只见宣纸上，四行大字，墨迹未干。

可不正是苏哲方才那首《青松》。

顾文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盯着这首诗看了起来。

“祖父的字，筋骨愈发老辣了。”顾清音忙赞叹道。

“字算什么。”顾文渊摇摇头，道：“这诗才是真的有筋骨。”

顾清音压低声音道：“祖父，您可是要答应他吗？”

“清音，你说，一个满身铜臭的家伙，怎能写出这等有筋骨的诗词？”顾文渊没有回答顾清音的话，而是自顾自的喟叹道。

顾清音站在书案旁，没有说话。

她知道，祖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他自己。

问了旁人了一辈子才学品行的老夫子，今天被苏哲问住了。

顾文渊抬起头，目光幽幽向着门外望去。

帮还是不帮？

……

苏哲走在书院的路上，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算是成了大半。

老夫子一生孤直清高，最重风骨，而这首青松，正中他的下怀。

将心思坦坦荡荡，和盘托出，也胜过遮遮掩掩。

这便是，君子可欺以方！

当然，也得亏他拿出的是陈帅的这首《冬夜杂咏·青松》，倘若掏出来的是那首【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弹，协议不放屁】，只怕就要当场将他轰出门去。

至于五五分成之事，虽然肉痛，可正如他方才所说，倘若顾文渊不帮忙，便是一文也拿不到。

而且，这位老夫子这般方正，只怕不会占他这个小辈的便宜，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少也是个四六或者三七。

不过，哪怕真是五五，苏哲也不亏。

很简单，他要借的势，不止是这一次。

他从始至终，向顾文渊说的都是工坊，而不是冰坊。

冰坊，只可制冰。

但工坊，那就可以弄出来更多东西。

毕竟，制冰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他脑袋里还有不少发家致富的手段，若是日后再弄出其他动静，赵家都要这样来上一遭，那岂不是每次都要头疼。

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要借势，那就一劳永逸！

下一刻，苏哲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诗词，而是活下去！

苏哲一出书院的门，便看到石头正守着独轮车，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一看到他出来，立刻咧着嘴傻笑起来。

等苏哲走过来后，石头慌忙询问声道：“少爷，顾先生会帮咱们吧？”

“一定！”苏哲笃定的笑着点点头，可他心里，也有些迟疑。

倘若顾文渊不帮，那该如何？

想到这里，苏哲心头猛地一发狠。

硝石这东西，可不止是能制冰，还能做别的东西！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转头向石头道：“石头，等下卖完了，你再去药店一趟，买些硫磺回来，顺道再给我买些木炭回来！记住，要柳枝炭！还有，买几个鸡子回来！”

石头点点头，然后一怔，道：“少爷，这是六月啊，谁家现在烧炭取暖？”

“你家少爷！”苏哲扬眉轻笑一声。

顾文渊若帮忙就罢了。

若不帮忙，就让他苏哲亲自下场，召一场天雷，物理超度了赵家！

……

顾文渊在书斋内直坐到日暮，心中才算做出决定，向门外朗声道：“顾忠！”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

“拿我的名帖。”顾文渊沉声道：“去请刘知府、周郎中、李御史、郑教授，告诉他们，老夫近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们明晚过来共赏。”

顾忠一愣，慌忙恭声称是。

顾清音眼睛立刻一亮，忙道：“祖父，您是要帮他？”

“他拿出这样一首诗来，让老夫如何能不帮他？”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只是，既然要给他造势，那么，只老夫一人还不够！老夫要让满江宁府有雅望的人都来共襄这助学工坊义举，便是谁，都再动不得他分毫。”

“祖父英明。”顾清音立刻赞叹道。

她知道，祖父这是打定主意要护着苏哲了。

“若我不帮，那便不是英明，是愚钝了？”顾文渊向顾清音哼了一声，见她吐了吐舌头后，又沉声叮嘱道：“这件事，你不可告诉那苏哲！需得让那满身铜臭的小子知晓知晓，为何士农工商，士在第一！”

顾清音知晓顾文渊是动了惜才之念，吐吐舌头，连忙应下。

“去吧！”顾文渊摆摆手，顾忠便拿了名帖匆匆转身离去。

顾清音看着顾忠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波澜起伏，忍不住有些期待。

她很想知道，倘若赵家知道顾文渊如此帮苏哲，会是什么反应！

而这几张名帖，之后又会在江宁府掀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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