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

人祖木然地收集着子女的尸体，却再也感受不到幸福蛊的指引，取而代之的是不幸蛊。

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

人的幸福是团聚，而当他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时，亲情便成了最大的不幸。

自由让他感知到幸福蛊的位置，却也在幸福消失的瞬间，把不幸的方位端到他面前。

他握着自由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然后他不断重复：“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只要走生路，就能把我的子女复活。而且我还有自己的路，对，自己的路，我能去平凡深渊，用我的成就草木把他们都带出来。只要我把他们都复活，幸福就回来了。”

宿命蛊却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人呐，我早说过了，孤独是每一个人的宿命，你摆脱不了。你的力量与智慧是如此渺小，你的自由也是宿命内的自由。”

“对……对的！自由蛊是宿命里的自由，只要让自己蛊咬一口，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就能真正获得自由，就能摆脱宿命。”

人祖迫不及待地张开手，让自己蛊咬自由蛊，但还没来得及，自由蛊就飞走了。

他不该放手的。

他的脑中回响起三道各异的声音“人啊，让我们给你一个忠告吧。将来你若是得到了自由，千万要懂得珍惜，不要像我们一样轻易松手。千万不要放自由蛊飞走，不然你会后悔的。”

是啊，我会后悔的……

宿命蛊又道“我说了，你什么都做不到，你还是认命吧。”

人祖又一次疯了。上一次他疯，是逃避，是迷失，是把自己当作鸟、当作豹子、当作鱼。这一次他疯，是愤怒，是复仇。

他拿起万金妙华的天仇，吸引来仇恨蛊；他心中的怒火引来雷电蛊，火蛊也被吸引而来，想要助一臂之力，为北冥冰魄复仇；他又捡起逍遥智心留下的心境，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清除，留下复仇的念头；他还拿走大力真武的强蛊，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专注，更加不顾一切……

他知道，他无法破坏宿命，但他有自己的智慧，他还有办法。

人祖开始破坏太古九天，蓝黄已毁，赤天，橙天，绿天，青天，紫天接连崩塌，但他没有毁掉黑白二天。

他还摧毁了乾坤晶壁，映照天下事的乾坤晶壁是炼制那只蛊虫最好的材料。

他把破碎的七天碎片，灰白石板一块块收进空窍，最后把碎片全聚拢在一起，加上天恨蛊，开始炼蛊。

以恨为引平炼衍化。

炼蛊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天恨蛊在金光中蜕变，但还差一丝，和他上次炼制财富一样，人祖思来想去，掀开自己的头骨，把他的思考扔入火中。

衍化蛊诞生，从中衍化出一个人来——他就是人祖第十子，宇宙大衍。

宇宙大衍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天生的天道境界给了他一股直觉。

他只说“还不够”，随后转身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宇宙大衍找到了空穴，他推开空门，从平凡深渊中带出了森海轮回，宇宙大衍带着她的尸体回到人祖面前。

随后他孤身一人走向衍化蛊，被人祖抓住手腕。

宇宙大衍站在衍化蛊的光焰前，回头看了人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祖的面容。

“父亲，这不是我的死亡。”他说，“这是人的开始。”他挣脱了人祖，不再言语。

人祖再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了一缕正在消散的光。

宇宙大衍已经跃入了火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像一片落叶归于泥土，一粒水滴归于大海。

人祖又哭了。

他涌出大量眼泪，汹涌奔流，那些在他体内的蓝海海水全部奔涌而出。

人祖带着他剩下的九个孩子一起，全都跳入了衍化之中。

他的眼泪全部落入衍化蛊的光焰里，与火焰交织形成淡蓝色的雾气。

蓝海海水越喝越渴，永不满足。这无尽的不满足已经刻进人祖的生命本质，又随着他的眼泪融入衍化蛊，成为人族天性的底色。

所以人族从一开始就是贪婪的。

不是道德的缺陷，不是后天养成的恶习，而是从蓝海深处带出来的、刻在灵魂底层的第一条本能——想要更多。

人族会永恒地索取、掠夺、扩张，永远在追逐下一口食物、下一块土地、下一个目标。

损不足而奉有余不是人族的错误，是人族存在的核心算法，是人祖的复仇之路，人族会始终贪婪，啃食世间的一切，直到宿命死亡，蛊界毁灭！

大量的梦境，也循着食物的气味，紧紧跟随，钻进了衍化蛊的嘴里。

还有无数其他蛊材也被投入衍化，衍化蛊被撑破肚皮，爆炸开来，逸散无数生命之光，落于大地，成就了第一批人族。

人族会代替他伐天地。

他们普普通通，茹毛饮血，与异人相比毫无优势，但他们血脉中流淌着人祖的血脉传承。

他们没有利齿，没有坚甲，没有力量。会贪婪，会恐惧，会在困境面前感到绝望，也会在绝境中生出希望。

他们弱小，所以人祖留下黑白两天，让两天轮换，黑暗与光明交替，给人予日夜，让他们能成长，有方向。

他们会老，会死，会爱，会恨，会创造，会毁灭。会胡思乱想，会追求自由，会想破坏宿命，会想得到永生。

他们是人祖对宿命的恨，以及对永生与超脱的渴望。

人祖没有停下，他继续催动衍化蛊。

十子及人祖在火焰中融化，熔铸进新诞生的人族 ，还衍化出了三样东西。

用墨文记录的《人祖传》，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奥秘，只有有心人才能解读。

这是蛊界第一真传，必将永世教化人族。

而人道也随之被一同创造，教人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

人族永不满足，所以永远前进，人族永远前进，所以总有一天会走到宿命够不到的地方。

以及一只蚂蚁大小的人祖——那是真正的自己蛊，只有靠自己，才能获得真正的智慧和力量，才能取得自由，摆脱宿命的束缚。

无需天意垂青，无需血脉传承，只要审视自己的内心，就能发现那名为自己的东西，掌握那独一无二的力量。

过去，那是灵祖的人道显化，是人祖之灵，此刻它真正成蛊，这只人祖模样的蛊虫，等待着成就真正的自由，真正的永生。

随后自己蛊分化万千，汇入人族当中，每个人族都有自己蛊，那是人祖自己蛊的残影，灵性的碎屑，是永不熄灭的自我。

人祖是灵祖，承载了他的灵性显化，自己概念，所以人类成为万物之灵。

方源沉思，或许只有人族能成尊就是因为这个，其本质是将人祖的灵性分配给人族众生，理论上异人也能成尊，但没有人祖的灵性，即使有宿命辅助，也难以做到。

所以，是拥有一半人族血统的乐土也有他的自己，所以才能打破仅人族成尊的惯例？方源并不清楚，只是压下思绪，见证人祖的结局。

此刻自己蛊的形象，也渐渐模糊，逐渐变化为天下万民的模样，但这只蛊虫，仍然昭示着过去有这么一位人族存在。

人祖的身体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但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他在消失之前，断断续续地吟了一首诗。

声音沙哑，格律混乱，却传遍了整个人间：

宿命缠身难逃网，独行蓝海踏沙黄。临终求生无天助，儿女皆因天命殇。光阴河里寻己渺，胡思乱想再自由。幸福丝线指骨肉，遍踏天地冷尸收。元央新生悲暂缓，不幸忽至断肝肠。生路未启儿先死，孤老空悲黑发人。满腔怒火焚五天，破壁碎天衍化成。子躯入焰残灰烬，海水为泪注新方。

人族从此不餍足，代代抗天有群苍。我骨虽枯志未亡，愿有后人自成王——长笑宿命何足畏，吾道不孤万世昌！

人祖气息越来越弱，但他还在笑。他想起太日阳莽，想起古月阴荒，想起北冥冰魄，又忆起森海轮回……

最后，他大喊了一声“去＊＊的命”。

人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但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到死，他仍是笑着的。

像是对宿命说：你看，我还没输。

人祖离世。

人祖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