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哪是恩典，这是坐牢啊！

“拖过来。”

那声音又冷又重，砸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意识像快烧完的炭，只剩一点点红星，在黑暗里无力的一闪一闪。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很淡的檀香味，像根线，轻轻探了进来，牵引着我的五感，把它们一点点拼凑回去。

先是鼻子闻到了味道。

檀香很淡，不像是屋里熏的香，更像是谁衣服上常年带着的气味，干净，清冷，有点疏远。

然后是耳朵。

四周很安静。

不是死寂，是一种被小心维持的安静。

能隐约听到远处的鸟叫，但隔着很远。

近处，就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很轻，有点虚弱。

接着，身体有了感觉。

身下不是杂役房那潮湿的硬板子，是一种很软的料子，上面还有细密的纹路。

被子盖在身上，很轻，但是特别暖和。

脖子后面还闷闷的疼，像被人拿重东西砸过，沉甸甸的。

眼睛是最后才睁开的。

眼皮很重，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

光线很柔和，不刺眼。

头顶是素色的床帐，料子很好，边上绣着简单的云纹，跟杂役房的粗麻布完全不一样。

我慢慢转动眼珠。

这房间很大。

房梁是笔直的，刷了深色的漆。墙是白的，一点脏的地方都没有。

墙边立着个暗红色的木柜，样子很老旧，门关的紧紧的。

窗户是菱花格的，糊着半透的纸，外面的天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窗下有张乌木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就角落里放着个白瓷瓶，插了几根干枯的、造型奇怪的树枝。

干净。

简单。

甚至……空得有点刻意。

这里不是杂役房。

也不是我记忆里，苏家或者王府下人该住的地方。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身下被子的光滑。

心，沉了一下，又被吊了起来。

成了？

顾衍之……把我留下了？

他没把我拖出去打死，也没把我扔回浆洗房，反倒把我安置在这么个地方。

这算是机会，还是另一个更漂亮的笼子？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才刚一动，后颈的疼就猛的加剧了，让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一下停住动作，保持着半撑的姿势，朝门口看去。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个铜盆，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走路很轻，盆里的水都没怎么晃。

走到床边，她一抬头，准备把盆子放旁边的凳子上，目光正好跟我对上了。

小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盆子一歪，水差点洒出来。

她手忙脚乱的把盆扶稳，眼睛却直直的盯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小姐？”

她的声音抖的厉害，带着哭腔，好像不敢相信。

“您……您终于醒了！”

她放下盆子，几乎是扑到床边，想伸手碰我，又不敢，手指在半空蜷着，眼泪“啪嗒”一下就砸在被子上，晕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看着她。

一张圆脸，眼睛很大，这会儿哭得通红，鼻尖也红了。

比记忆里瘦了点，下巴都尖了。

翠珠。

原主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成了她的贴身丫头。

胆子小，爱哭，但很忠心。

苏家出事的时候，她本来也要被卖掉，是母亲临死前托关系，把她送到了城外庄子上，才躲过一劫。

在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丫头的画面，总是很暖。

“翠珠？”

我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她拼命点头，眼泪掉的更凶，又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用袖子胡乱抹脸，吸着鼻子想笑。

“是奴婢，小姐，是奴婢……您、您可吓死我了！”

她压着声音，又急又怕。

“您怎么那么傻！跑去撞王爷的车……那是要命的！我在庄子上听说您被分到王府浆洗房，心都揪烂了……前天突然来人，说王爷开恩，让我回来伺候您，我还以为……”

她哭的说不下去了。

我静静听着，心里飞快的转着念头。

顾衍之把翠珠接来了。

这说明，他查了我的底细，知道翠珠，而且……想用她来控制我。

一个忠心的旧仆，既能安抚我，也能钳制我。

“王爷……心善。”我顺着她的话说，声音很平稳，“没怪罪我，还给了个地方住。”

翠珠用力点头，满脸都是后怕和庆幸，但眼睛深处的恐惧还在。

她凑近了点，声音压的更低，警惕的看了一眼关着的门。

“小姐，咱们现在……是在王府西院的听雨轩。”

听雨轩。

名字挺好听。

“外头……”她咽了下口水，“外头有人守着。我……我早上想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姜糖，刚出院门，就被人拦回来了。说是王爷吩咐，让小姐您好好养着，要什么都会有人送来。”

果然。

不是恩典，是软禁。

我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别怕。”我看着她，声音放的很慢，带着安抚的力量，“活着就好。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翠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我爹的事……”我试探的问。

翠珠像被针扎了似的，猛的摇头，脸都白了。

“小姐别提！”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全是惊恐，“这里……隔墙有耳！”

她顿了顿，飞快的扫了眼门窗，才用气音继续说：

“我……我偷偷打听过。老爷的案子……牵连很大。王府里……也有人私下说，是什么‘盐引亏空’、‘勾结外藩’，都不敢大声。具体……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盐引亏空，勾结外藩。

和那张碎纸上的信息，对上了。

王府里也有人说……

是下人议论，还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翠珠那种轻手轻脚的。

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很稳。

很规律。

每一步的距离和力道都差不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翠珠脸色一变，立刻闭嘴，退后两步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叠，做出一副恭顺丫鬟的样子。

我靠在床头没动，只是看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

没人敲门。

一个穿玄色侍卫服，腰上挂着刀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肩膀很宽，像根枪一样立在门口，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一大半。

一张冷脸，五官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像刀锋一样的亮，很冷，扫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好像能刮人一层皮。

他先看了一眼低头站着的翠珠，目光没停，直接转向床上的我。

“苏姑娘。”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透着一股疏离。

“王爷吩咐，您醒了就好生养着。听雨轩里要用的东西，会按时送来。”

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慢慢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回到我脸上。

“在下陈青，奉王爷令，护卫听雨轩安全。”

护卫。

这词用的真好。

可以是保护，也可以是……看守。

我撑着身体，慢慢坐直了些，靠着床头，迎上他的视线。

“多谢王爷恩典。”我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很平静，“有劳陈侍卫。”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审视什么，很快就收回去了。

“职责所在。”

他说完，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从缝里能看到他黑色的背影，像个石雕，直挺挺的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肩膀的皮甲上，反着冷光。

我靠回床头，闭上了眼。

翠珠小心翼翼的挪过来，端着水盆，用湿帕子给我擦脸。

帕子很软，水温也正好，她的动作很轻。

但我没心思理会这些。

意识沉进了脑子里。

七个光团还在那里飘着。

但它们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了。

昨天那阵能量冲进来之后，它们好像……变结实了点。

不再是虚幻的光晕，更像是七颗半透明的珠子。

光芒收敛了许多，但里面的能量，好像更满了。

种田系统的绿色光团，正在微微闪动，弹出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窗口：

【环境扫描完成】

【当前位置：听雨轩】

【土壤检测：中等偏下，缺肥，但没大毛病，可以改造】

【水源检测：院里有井，水质偏硬，要处理才能用】

【光照评估：朝向好，日照时间足够种大部分东西】

【初步建议：可以先小范围试试种些低级的固本草药，或者值钱的香料，又能改良土壤，又能换点启动资金】

我：“……”

真是敬业，到哪儿都不忘老本行。

我心里默念一句“先不用”，窗口就消失了。

权谋系统的暗金色光团，散发着更冷的气息。

它也弹出了一个窗口，内容完全不一样：

【目标人物：顾衍之（摄政王）】

【接触分析：将你安置于听雨轩，调回旧仆翠珠用于安抚和监视，派遣亲卫陈青进行控制。】

【动机推测：】

1. 你“晕倒拦驾”的行为很可疑，身上还有物证，需要观察。

2. 你的身份（罪臣之女）特殊，可能和旧案有关，有利用价值或风险。

3. 你表现出的求生欲和算计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许可以当棋子培养。

【当前风险评估：中高】

优势：暂时安全，脱离了恶劣环境。

劣势：被严密监视，行动受限。

【建议：低调，观察，建立信任，找机会获取更多信息。】

我睁开眼。

翠珠已经帮我擦完脸，正端着水盆，手足无措的看着我。

“小姐，您……饿不饿？我……”

她话没说完，我就摇了摇头。

“等等吧。”我说，“陈侍卫说了，会有人送来。”

翠珠点点头，把盆子放回去，又站在那儿，不安的绞着手指。

我看向窗外。

从那扇菱花窗看出去，能看到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

天底下，是几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树，透着一股规规矩矩的呆板。

名字再好听，也是个笼子。

有墙，有门，有人看守的笼子。

棋盘，我是拼了命挤上来了。

第一步，活下来，做到了。

现在是第二步，站稳。

在这个漂亮的笼子里，找到一条缝，一个支点，一个能让我撬动点什么的机会。

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

手腕上，木枷留下的伤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我轻轻握了握拳。

指尖，碰到了左边袖袋内侧的一处暗缝。

里面，是空的。

那张密信残片，不见了。

是被顾衍之的人拿走了？还是我昏迷的时候掉了？

如果是前者……他看到内容会怎么想？

如果是后者……那我这次冒险，就废了一大半。

脑海里，权谋系统的暗金色光芒，好像更暗了些。

天色，渐渐暗了。

院子里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陈青的身影，还在门缝能看到的地方立着，像根钉子。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

送饭的来了。

翠珠立刻看向我，我点了下头。

她快步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伸手，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婆子，手里提着食盒。

陈青侧身让开，目光冷冷的扫过食盒，又扫过翠珠的脸。

一个婆子低着头，对翠珠说：“姑娘，晚饭送到了。”

翠珠接过食盒，低声道了谢。

婆子们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全程没往屋里多看一眼。

陈青的目光，则透过开着的门，落在了靠在床头的我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

“砰。”

门，被重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翠珠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两菜一汤，一碗米饭。

清炒时蔬，一份红烧肉，还有蛋花汤。

不算多好，但比浆洗房的饭菜强太多了。

“小姐，吃饭吧。”翠珠小声说。

我没动，只是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脑子里，七个光团静静的飘着。

种田的在规划土地，搞权谋的在分析风险，谈恋爱的那个跃跃欲试。

而我，苏晚亭，坐在这间干净过分的房间里，闻着饭菜的香味，听着自己的心跳。

棋盘已经上来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掀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

脚踩在地上，还有点软。

翠珠赶紧过来扶我。

走到桌边坐下，我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标准的王府大锅菜味道。

我慢慢的嚼着，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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