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园园的警觉

院试前两日，苏园园在国子监藏书阁待了一整天。

她把钱大人的履历又翻了一遍，这次查的不是他的官职变动，而是他经手的往届考试记录。从五年前调任礼部开始，钱大人担任副主考共计七次——七次中，有四次的案首在考试后半年内因各种原因被贬或外放。

这个比例不正常。

苏园园把资料合上，揉了揉眉心。系统没有任何提示，离上次使用才过了四天，冷却期还没结束。她只能靠自己。

从藏书阁出来时，天色已暗。苏园园沿着回廊往住处走，路过国子监的公告栏时，看到新贴出来的一张通知：院试考场设在城西贡院，主考官为省学政刘大人，副主考为礼部钱大人。通知旁边还贴了一张考场分布图。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个国子监的杂役正往公告栏上贴第二张纸——院试当天的巡查安排。苏园园的视线扫过那排名字，忽然顿住了。

负责搜身的巡查官姓钱。

不是副主考钱大人，但同姓。

“这位大哥。”苏园园叫住杂役，语气随意，“这钱巡查是新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

杂役回头看她一眼：“苏案首不知道？钱巡查是副主考的侄子，刚从兵部调过来的。”

苏园园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这样。多谢。”

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回到住处，她关上门，从床下取出萧原景给的令牌，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钱副主考负责出题和监考，他的侄子负责搜身。一个能决定考题，一个能决定在谁身上搜出东西。这条链太完整了。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苏园园去了趟城西柳条巷。

王世安给她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就在这里——那个试图通过王世安传递假题的人，钱大人派出来的中间人。

她没有靠近那间屋子，只在巷口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

半个时辰后，她看到一个人从第三间屋子里出来。那人穿着普通的长衫，但走路时脊背挺直，右手习惯性按在腰间——是当过兵的人。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苏园园放下茶碗，远远跟了一条街，看到他进了一家笔墨铺子。

铺子的招牌上写着“钱记文房”。

苏园园没有进去。她转身回了国子监。

当天下午，她给萧原景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

“钱氏叔侄联手掌院试。副主考出题搜身皆为钱家人。我已让沈锦书查钱记文房。你那边，帮我查钱副主考近半月与太子府的往来。不要打草惊蛇。”

她把信压在花盆下面。不到两个时辰，回信来了。

萧原景的字写得比平时用力，墨迹穿透纸背：

“已让影七去查。明日之前给你消息。考场外的接应由你安排，考场内的应对由我决定。这次别再拒绝。”

苏园园看着最后五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你帮我做功课”变成了“这次别再拒绝”？

她把信烧了，开始做具体的应对方案。

次日黄昏，影七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直接从窗户翻进来，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苏园园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把桌上的一张考场分布图推过去。

“钱副主考的侄子叫钱峰，兵部出身，负责院试搜身。”她指着图上的入口处，“搜身在这里进行。考生依次入场，每人由一名巡查单独搜身。钱峰可以决定搜谁、怎么搜、搜出什么。”

影七点头：“钱副主考那边，殿下已经查到了。三日前，太子府长史夜访钱府，带了五千两银票和太子亲笔信。”

“亲笔信？”

“信上承诺，事成之后升他为院试主考。”影七说，“另外，钱副主考身边的长随昨日去了趟钱记文房——就是苏姑娘说的那家铺子。那间铺子的真正东家是钱副主考的妻弟。”

苏园园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所以链是这样：钱副主考出假题——钱记文房制作夹带用的纸条——钱峰在搜身时往我考篮里放纸条——考场上副主考当场搜出。”

“是。”

“我需要证据。”苏园园说，“不是事后证据，是能当场拿出来的、让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证据。”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殿下让我交给你的。”

苏园园接过来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

“证据我有。院试当天，你只管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他打算怎么做？”她问影七。

“殿下没说。”影七顿了顿，“但殿下这几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把暗卫所有在京城的人手都调回来了。”

苏园园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国子监的更声从远处传来。

“告诉他。”她说，“院试那天，考场外面不要有暗卫。所有暗卫都留在府里。”

影七皱眉：“为什么？”

“因为太子的人一定在盯他。他如果调动人手，就是坐实了‘私交朝臣’的罪名。”苏园园站起来，“让他在府里待着，哪里都别去。考场的局，我来破。”

“苏姑娘——”

“我不跟他客气。”苏园园打断影七，语气平静，“他帮了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来。他只要坐在府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影七看了她很久。这个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近似于“无奈”的表情。

“殿下说得对。”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一定会说这种话。”影七转身走向窗户，“所以他让我告诉你——他不会待在府里。但他会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苏园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影七已经翻窗出去了。

她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封信，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以前连功课都不肯做。现在倒好，赶都赶不走。

院试前一天，沈锦书来了。

她带着一个布包，进门就放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考篮、笔墨、砚台，还有一叠干净的宣纸。

“我都检查过了。”沈锦书说，“每一样都是我家铺子里拿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考篮的夹层、笔墨的笔管、砚台的底部——全部清空，什么都没有。”

苏园园拿起考篮反复看了几遍。做工普通，样式寻常，和市面上卖的没有任何区别。

“另外。”沈锦书压低声音，“我让李婆在考场外面等着。她带了全套的……东西。万一你在里面有什么事，出来就能处理。”

苏园园知道她说的是月事应急的草药和衣物。

“还有。”沈锦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药丸。李婆说比上次的方子更稳，副作用也小。院试只有一天，你早上吃一粒就够了。”

苏园园接过瓷瓶，瓶身温热，是沈锦书的体温。

“你从哪弄的方子？”她问。

“我让家里的药房找了三个老大夫一起琢磨的。”沈锦书说，语气轻描淡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女扮男装在考场里一坐就是一天，月事、体力、憋尿——哪个都能要命。总得有人帮你把这些事扛了。”

苏园园握紧瓷瓶。

“沈锦书。”

“嗯？”

“谢谢你。”

沈锦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用折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

“苏兄，你知道你第一次说谢谢是什么时候吗？是县试我帮你遮掩那次。那时候你说得跟背书一样——‘多谢沈兄相助’。”她把扇子一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叫我名字。”

苏园园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沈锦书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早点睡。明天考完了，我请你去揽月楼吃顿好的。”

“你不是说那是鸿门宴的地方？”

“对呀。”沈锦书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所以这次是咱们摆鸿门宴，请他们。”

院试当天，卯时三刻。

苏园园在贡院门口排队入场。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照着一百多名考生，人群里夹杂着紧张的低语和翻书的窸窣声。

她只带了沈锦书给她的那套东西。考篮里是笔墨砚和干粮，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学子服——没有夹层，没有暗袋，袖子里只有一块令牌，被她用布条紧紧绑在小臂内侧。

队伍往前移动。苏园园看到搜身处站着三个巡查官，中间那个正是钱峰——钱副主考的侄子。三十出头，国字脸，眼神在考生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挑货物。

轮到她了。

钱峰让她张开双臂，开始搜身。他搜得很慢，从肩膀到腰间，从衣袖到衣襟，每一步都做得极其仔细。苏园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拿起了她的考篮。

“打开。”钱峰说。

苏园园把考篮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钱峰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毛笔拆开笔管看过，砚台翻过来看过，干粮掰开看过。什么都没有。

他又拿起考篮，用手指沿着夹层仔细摸索。考篮的布料是新的，夹层干净得像刚出厂——沈锦书说得对，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苏园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需要真的搜出东西。

他们只需要“声称”搜出了东西。

果然，钱峰的手指停在考篮底部的一处接缝上。那个位置，正常使用中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没问题。”他说，把东西放回考篮，递给她。

苏园园接过考篮，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但她看到了。

钱峰把考篮还给她时，小指的指甲盖里有一小截纸屑。不是从她考篮里搜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指甲盖里本来就有的。

那截纸屑的大小，刚好是考场夹带小抄的尺寸。

苏园园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把考篮放在桌角，没有打开。

周围陆续坐满了考生。有人在低声背书，有人在整理笔墨，有人紧张得额头冒汗。苏园园安静地坐着，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能感觉到令牌硌在手臂内侧的凉意。

她在等。

等考题发下来，等副主考走过来，等他们出最后一张牌。

然后，她会让所有人看到，这副牌里到底藏了多少张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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