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朝堂对峙（中）

太和殿上的气氛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孙正明被萧原景一句话堵得答不上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跪了二十年刑部，审过无数犯人，但从没遇到过这种局面——一个七品编修跪在金砖上，条理清晰得像是她在审他。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满朝文武的心都提了起来。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的德公公知道，皇帝只有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叩手指。

“孙正明。”皇帝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苏园园问的问题，你回答。”

孙正明噗通跪倒：“回陛下，目击证人……确实尚未传讯。但纸条从苏园园身上搜出，周培安当场所获，证据确凿——”

“周培安。”皇帝打断他，“就是那个被六皇子当场拿下的考官？”

孙正明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为什么会在贡院？”

“例行巡查——”

“院试当日，考官无故不得进入考舍区域。”萧原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周培安三天前就买通了考场杂役，当天又出现在封卷处。父皇，这不是巡查，是蹲守。他在等苏园园交卷。”

太子萧原承终于忍不住了：“六弟，周培安已被你拿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他和苏园园各执一词，总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那就听听周培安的。”萧原景转向皇帝，“父皇，周培安现押在刑部大牢，请父皇准他上殿对质。”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含义苏园园读不懂，但她看见德公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准。”皇帝说。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殿上每一息都很难熬。

苏园园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她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圈——太子党的几个大臣在交头接耳，三皇子萧原鸿依然保持着那个看戏的姿态，而萧原景站在原地，垂着眼，像个局外人。

周培安被带上来了。

只隔了一天，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官帽没了，头发散乱，囚服上沾着草屑和污渍。他被押到殿中跪下，浑身都在发抖。

“周培安。”皇帝的声音压下来，“院试当日，你为何在贡院？”

周培安伏在地上，声音哆嗦：“臣……臣是例行——”

“你想清楚再说。”萧原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买通杂役的证据、醉仙楼和太子府长史会面的记录、收受银两的账册——全都在刑部案头摆着。你要是想当堂翻供，我可以让人把东西抬上来，一件一件念给你听。”

周培安的背脊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伏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太子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他想开口，但萧原景已经把话说死了——账册、会面记录、银两流向，每一样都可以当堂验证。他再替周培安说话，等于把自己也卷进去。

“臣……”周培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认罪。”

满殿哗然。

“臣受太子府长史刘文昌指使，在院试设局陷害苏园园。刘文昌给了臣五百两银子，让臣提前泄露假考题，再在考场上栽赃苏园园舞弊。臣——”

“胡说！”太子萧原承暴喝一声，脸涨得通红，“周培安，你血口喷人！”

“太子殿下。”萧原景转头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他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萧原承张了张嘴，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色从通红变成了铁青。

周培安继续说：“刘文昌说，只要苏园园背上舞弊罪名，就能顺理成章弹劾六皇子结党营私。太子殿下——”

“够了！”皇帝忽然开口。

不是暴喝，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但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周培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园园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周培安革职，交三司会审。”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像是在批一份寻常的奏折，“刘文昌拿下，一并审问。”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

“太子。”

萧原承噗通跪倒：“父皇，儿臣不知此事——”

“你知不知，三司会审自会查明。”皇帝说，“但刘文昌是你府上的长史，他做的事，你这个主子脱不了干系。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

萧原承的脸彻底白了。

“退朝。”皇帝站起来。

“陛下——”苏园园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园园跪直了身体，说：“纸条上的字迹尚未比对，臣请陛下还臣清白。”

皇帝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审视。

“你还挺倔。”他说。

然后他摆了摆手：“当场比对。”

太监端来笔墨纸砚。苏园园跪在金砖上，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和纸条上的内容一模一样，但字迹完全不同。她的字端正舒展，而纸条上的字潦草细小，笔锋差别肉眼可辨。

德公公将两张纸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放下。

“苏园园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后殿。

朝臣们鱼贯而出。有人偷偷打量苏园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路过她身边时刻意绕开。苏园园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头，看见萧原景。

他松开了手，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表情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能走吗？”

“能。”

“那就走吧。”

他转身往殿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苏园园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朱红的宫门，一直走到宫墙外的甬道里。

萧原景停下来。

他背对着她，说：“你今天差点把自己玩死。”

“我知道。”

“知道还敢在殿上那么说话？”

“我不说话，他们就会替我说话。”苏园园揉了揉膝盖，“我宁愿自己说。”

萧原景转过身来。

阳光从宫墙上方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回去换条裤子，膝盖上全是血。”

苏园园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学子服的下摆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膝盖在金砖上跪了小半个时辰，破了皮都不知道。

“知道了。”她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萧原景。”

“嗯？”

“你今天在殿上说了很多话。不像你。”

萧原景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宫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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