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杀手级的生活技能

林宴说买杀虫剂，结果第二天就忘了。没办法，所里临时来了个案子，一老太太报警说被电信诈骗骗了三万块，她跟着跑了一整天银行调流水，晚上回来腰酸背痛，倒头就睡。

等她想起来杀虫剂那茬儿，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她拎着超市塑料袋按沈确家门铃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得编个理由解释为啥两天没来，总不能说忙忘了，显得她这个”心理疏导志愿者”不太上心。

结果门开了，沈确站在门口，眼睛底下挂着一对明显的青黑色眼袋，看起来跟没睡醒的考拉似的。

“林宴，”他叫她全名，语气里带着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蔫巴劲儿，“你终于来了。”

林宴心头一跳，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给你带杀虫剂了。”她顿了一下，“你这眼睛咋了？没睡好？”

沈确没答话，侧身让开一条缝。林宴探头往里一看，客厅沙发上堆着几本翻开的编程书，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角落里的垃圾桶满了，全是空的能量饮料罐，红牛和魔爪混着，数了数起码七八个。

“你熬夜了？”林宴换了鞋走进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责备。

“没怎么熬。”沈确跟在她身后，声音含糊，“就是……有点睡不着。”

林宴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转身看他。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宽松T恤，领口太大，露出半边锁骨和那截纹身的边缘。皮肤白得有点过分，衬得眼下青黑更明显了，整个人像一把被抽了骨架的伞，软塌塌地挂着。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吃饭了没？”

“吃了。”沈确指了指垃圾桶旁边一个拆开的速食粥包装袋，“那个。”

林宴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写着”即食燕麦粥，开水冲泡即可”。她再看了眼厨房，水壶里连水都没烧。这人所谓的“吃饭”，就是把速食粥干嚼了？

“沈确，”她转过头看他，表情复杂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泡都没泡，直接干吃的？”

沈确的耳根又开始红了：“……我看说明上写’开水冲泡’，但是烧水要等，我就……”

“你就嚼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了，林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瓶杀虫剂，有种想把这瓶东西拍到他脑袋上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厨房走，拧开水壶开关，从橱柜里翻了包挂面出来，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那盒剩的鸡蛋。

“你给我坐那儿去。”她头也不回地说，水烧开的声音呼噜呼噜响起来的时候，林宴靠在灶台边等面熟，余光看见沈确真的乖乖坐到了餐桌旁，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下巴看她。

他的视线从厨房的暖光里穿过来，静静的，不躲不闪，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林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头盯着锅里的面，拿筷子搅了两下。

“你看啥？”

“看你。”

这答案直白得让林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她把面条捞进碗里，动作刻意放慢了一点，想让脸上的热度压下去。盛好面端上桌的时候，沈确坐直了身子，接过筷子的时候指尖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她这次没躲，但心跳快了半拍。

“你这两天没出门？”她坐到对面，找了个话题。

“出过一次。”沈确低头吃面，声音含着面条有点闷，“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水。”

“就这？”

“嗯。”

林宴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头埋得很低，背微微弓着，长腿在桌子底下无处安放地蜷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国内没有一个朋友。或者说，他没有可以去找、可以去见的人。

他一个人蹲在这个小区里，除了去便利店，就是窝在电脑前不知道干什么。他到底在这屋子里闷了几天了？

“沈确，”她开口，斟酌着措辞，“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抬起头看她，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腮帮子鼓了一边，那表情活像一只正在偷吃被逮住的松鼠。他把面咽下去，问：“去哪儿？”

“随便啊，楼下那个公园？傍晚凉快，走走又不会少块肉。”

沈确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轻轻的：“那……你陪我去？”

林宴本来想说“我当然陪你啊不然让你自己去吗”，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这话说出来好像显得她特主动似的。

她换了个说法：“我吃完饭也得消消食，正好我也可以顺路回家。”

“顺路”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家跟这儿隔了六公里呢，哪门子的顺路。但沈确没戳穿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个笑意从嘴边蔓延到眼底，让他整张脸都活了。

那天傍晚，俩人真下楼了。公园就在小区后面，不大，一圈跑道一公里出头，种着几棵老槐树，六月末的槐花开过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褪了色的米白花瓣。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确走在她右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比她高出半个头，侧过头看她的时候下颌线被落日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走了大半圈都没说话。风把树叶吹得簌簌响，远处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跑到草地里拱来拱去。沈确忽然开口：“谢谢你。”

“嗯？”

“这几天。”他看着前面的路，没转头，“给我带饭，帮我收拾……其实你不用这样。”

林宴心里一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工作需要啊，我是志愿者嘛。”

这话说出来她立刻后悔了，太生硬了，像在划清界限。她偷偷瞄了沈确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也挺好的。”语气淡淡的，林宴听不出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闭上嘴继续走。又绕了半圈，沈确忽然停住了。林宴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跑道边的长椅上坐着个老人，身边搁着一袋面包屑，正在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地上撒。

脚边围了一圈麻雀，蹦蹦跳跳地啄。

“看啥呢？”林宴问。

沈确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在国外……有时候会去公园喂鸽子。那儿鸽子不怕人，飞到你胳膊上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林宴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比她想的更沉。九岁出去的孩子，一个人喂了那么多年鸽子。

“那你在这儿也可以喂。”她转过头看他，认真地说，“麻雀也行，不挑。”

沈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尾也跟着弯了一点，整张脸上那种蔫巴巴的劲儿散了大半。他低头看林宴，忽然说：“林警官，你以后要是转正了，还管这事儿吗？”

“管啥？”

“管我呗。”

林宴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心跳漏了半拍。她别开脸往前走，声音故作镇定：“你又不是我辖区居民，我管你干嘛。”

“那你现在管着呢。”

“现在……现在是志愿者阶段。”

“那我申请延长志愿者服务期限行不行。”

林宴没回头，但耳朵尖烫得厉害。她想说“不行，我是来查案的”，可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加快步子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的，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天的夕阳特别好，把整个公园都染成了橘红色。

林宴走在前面，余光里是身后那道被拉长的影子，沈确的影子，跟她的并排落在塑胶跑道上，中间隔着一点点缝隙，好像稍微偏一偏就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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