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盏灯

林宴发现沈确最近精神多了，不知道是换了新T恤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人站直的时候不像头几天那样缩着肩膀了，偶尔还能见她来了主动迎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菜袋子往厨房走。

但问题也来了，他学会了打鸡蛋、学会了洗菜、甚至学会了把电饭煲的开关按下去，但是每次切菜依然能把自己伤着。

今天林宴一进门，就看见沈确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歪歪扭扭的，末端的胶都翘起来了。“又切手了？”她连鞋都没换完就问。

沈确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那个创可贴实在太显眼了，贴着纱布那种，一看就不是浅口子。“……那个刀有点滑。”

“哪个刀有点滑？”林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那把菜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刀背都锈了你不磨，当然滑，拿过来。”

沈确把左手递过去，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林宴撕掉创可贴看了下口子，不深，但确实见了血，在食指指腹偏侧面划了一道。

她转身从包里翻出酒精棉片和新的创可贴，低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头顶，温热的一小片。“明天我给你带把新刀来。”林宴把创可贴按平整，“这把扔了。”

“……哦。”

“还有，切菜的时候手指关节顶刀面，指腹缩回去，你这样平着按下去不切手才怪。”她示范了一下动作，“看着没？”

沈确低头看她手指，认真地点了点头。林宴收回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握着他的手腕，指腹底下能摸到清晰的脉搏跳动，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像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一样没有攻击性。

她把菜刀放到水池里冲了冲，背对着他说：“今天做个番茄牛腩，炖久一点，你拿勺挖着吃就行。”

沈确站在旁边没动，过了几秒，忽然说：“林宴，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刀还没给你带呢。”

“那后天呢？”

林宴转头看了他一眼，沈确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起来挺随意的，但他问出”后天”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拍。

“后天我值班。”林宴如实说，“晚上过来估计得八点以后，你饿了自己垫点东西，别等我。”

沈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林宴没追问，转身去处理牛腩了，但她心里清楚。这人在计算她来的频率，每天都来？隔天来？哪天来不了？她不确定他是真的在等她投喂，还是……另有所图。

晚上吃完饭收拾完，林宴要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确跟着她走到玄关，突然说：“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

“送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林宴弯腰系鞋带。

“外面路灯有几盏坏了，这几天晚上不太亮。”沈确已经换好了鞋，站在她旁边。

林宴直起身子看着他，客厅暖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模糊的毛边。她张了张嘴想拒绝，最后说了句“随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小区里的路灯确实黑了好几盏，隔一段才有一团昏黄的光晕浮在路面上，中间夹着大段大段的暗。沈确走在她右边，步子不大，跟她的速度刚好对上。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宴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路被树影和黑暗吞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团灯光浮在黑夜里，像漂在水面上的油花。她忽然想起昨天超市里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心里那股不对劲又浮上来。

“你最近……”她斟酌着措辞，“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你？”

沈确愣了一下，偏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有人盯着你那种？”

沈确想了想，摇头：“没注意。怎么了？”

林宴没接话。她总不能说“我在超市看到一个可疑的人盯着你”，这话说出来怎么解释她在超市为什么关注别的男人。她摆了摆手：“没事，就是问问。你回去吧，我走了。”

“林宴。”沈确叫住她，她回头，他在小区门口的灯光底下站着，脸上的表情被逆光遮了大半，声音却格外清晰：“你路上小心。”

林宴点了下头，转身往路口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确还站在门口，那盏灯在他头顶投下一个光圈，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她转回头继续走，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到了第二天值班，林宴坐在所里填表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确那张脸和超市里那个灰色夹克。

她趁中午休息的时候翻了翻沈确的报案记录，和沈氏集团近期的公开新闻。沈国忠回国了，昨天刚到的，据说开了个简短发布会安抚投资者，镜头前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丝毫看不出家里刚出了这么大乱子。

林宴盯着屏幕上沈国忠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纹路，看着像个慈祥的邻居叔叔。

可林宴记得她爸卷宗里那张模糊的嫌疑人侧脸照片，也是这个人。她关上浏览器，拿起手机给沈确发了条微信：“晚上八点到，你别等，饿了自己先吃点东西。”

对面秒回：“不饿。等你。”

林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本地的。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宴林警官吗？我是沈氏集团法务部的，有点关于我们沈确沈先生的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

林宴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什么事？”

“沈先生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您作为他申报的心理疏导志愿者，我们想了解一下他的近况……”

“不好意思，”林宴打断他，“志愿者服务信息是保密的，您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通过正规程序向派出所申请。另外，沈先生是成年人，他的近况由他自己决定是否向家属披露。”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客客气气地说了句“好的打扰了”就挂了。林宴把手机放回桌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沈家的人在查她，或者说，在查沈确身边突然出现的这个“志愿者”是什么来路。这不奇怪，沈国忠那种人，儿子身边突然多了个陌生人，不可能不派人摸底。

但那个电话来得太巧了，就在她看到沈国忠回国消息的当天。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沈家已经注意到她，那沈确本人知不知道？或者说，他知不知道他父亲已经在盯着他了？

晚上林宴按沈确家门铃的时候比约定晚了快半小时，路上堵得厉害。她刚想掏钥匙，门就开了。沈确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新买的藏蓝色T恤，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

“你怎么不先吃？”林宴低头换鞋。

“等你。”还是那两个字，跟微信里一样。

林宴换好鞋抬头看他，沈确站在走廊灯光底下，安静得像一株被摆在角落的植物。她想起下午那个电话，又想起超市里那个灰色夹克，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确。”她叫他。

“嗯？”

“你最近……有没有跟你爸联系过？”

沈确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宴注意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回来了，但我没去见他。”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背影在暖色的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林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脆弱可能不是装的，至少有一半不是。

她跟进去，把从食堂打包的饭盒搁在桌上，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下一步，她得想办法弄到沈确电脑里那些加密备份的内容。但她今天不想干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

“过来吃饭。”她打开饭盒盖子，“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不错，你尝尝。”

沈确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背擦过她的手，凉凉的。他低头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好吃。”

林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心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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