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该动的文件夹

林宴把U盘揣进口袋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等了七分钟，其间把那套说辞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手机没电了要导个文件、电脑刚好没带、你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她甚至给自己想好了备用方案，万一沈确问”什么文件”，她就说分局新发的社区心理评估模板，正好你帮忙看一下格式。

车来了她上去靠窗坐下，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六月底的傍晚天暗得晚，天边还挂着紫红色的霞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铁锈。

她摸了摸裤兜里那个U盘的金属棱角，凉丝丝地硌着指腹，心里某个声音在说：你确定要这么干？

另一个声音回她：不然你干嘛来了？

她按沈确家门铃的时候那个声音还没吵出个结果来，门开得比平时快，沈确像是就站在门后等着。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领口规规矩矩的，头发也梳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

“今天这么早？”他侧身让她进门。

“嗯，今天没什么事，就提前下班了。”林宴换了鞋走进客厅，眼睛自然而然扫了一圈。

茶几上那堆硬盘和线缆不见了，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餐桌一角，电源线插着，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她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

“沈确，”她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晃了晃，“我手机快没电了，有个文件急着导一下，能不能借你电脑用一会儿？”

沈确正在厨房里倒水，闻言探出头来：“用呗，密码是0417。”

林宴愣了一下，0417，四月十七日。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含义，没想起来，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盖子，屏幕亮起来，登入界面干净得跟新机一样，桌面只有几个文件夹。

沈确端了杯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给。”

林宴抬头看他，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映着屏幕的光，亮亮的。“谢谢。”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转回头面对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桌面上的文件夹都很常规：一个叫“工作”，一个叫“学习”，还有一个叫“杂”。

她点开“杂”翻了翻，全是些英文PDF文档和截图，看起来跟技术资料有关。她又点开“工作”，里面是几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全是日期加项目编号，看不太懂。

她手指停在触摸板上，余光瞄了一眼厨房方向。沈确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在刷手机，姿态松弛，显然没在看她。林宴深吸一口气，插上U盘。

她把那几个加密压缩包挨个选中拖向U盘窗口，进度条开始走，第一秒、第二秒、第三秒—弹窗：访问被拒绝，请联系管理员获取权限。

她眉头一皱，换了个文件夹试，一样的提示。她又试了试“学习”文件夹里的一个文档，双击打开居然直接进去了，里面是一段代码解析笔记，就是上次他截给她看的那种。这个人把普通文件和加密文件锁在不同的权限层级里，普通操作根本碰不到那些加密包。

林宴盯着那个“访问被拒绝”的提示框看了几秒，手指在回车键上悬着，犹豫要不要暴力尝试点什么。但她不敢，万一触发什么安全警报被记录，沈确那边就知道她动过他的东西了。

她拔了U盘，关掉文件夹，把页面恢复到刚才打开“学习”文档时候的状态，又刷了两下假装在看内容，然后把电脑合上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弄好了？”沈确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

“嗯，好了。”林宴站起身把水杯端回厨房，“谢谢啊。”

沈确接过她递来的空杯子放在水池里，随口问：“文件导好了？”

“导好了。”林宴面不改色。

沈确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灶台上切好的水果端出来。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西瓜，大小不一，有的块大得能噎人，有的只有拇指盖那么点。

“你切的？”林宴看着那盘瓜，嘴角抽了一下。

“嗯，网上说西瓜这样切比较方便吃。”沈确叉起一块递给她，“尝尝。”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含含糊糊说了句“挺甜”，然后端着西瓜走回了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继续啃。

沈确没有马上跟过来，他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电脑盖子，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个系统日志通知安安静静地躺在右下角—

“外部存储设备接入，尝试读取加密分区，权限不足，操作终止。”时间显示19：43，就是林宴用他电脑那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盯着看了好几秒。他早就料到她可能会动他的东西，所以今天下午特意把“学习”文件夹里那些无害的代码解析文档移到表层，把加密分区藏得更深了些。

可她真的碰了，这个事实让他胸口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谁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他知道她是警察，知道她来接近他就是为了查案子，可当那条日志真的躺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神。

他关上日志窗口，拿起手机，给林宴发了条微信：“西瓜甜不甜？”

客厅那头传来她手机叮的一声，林宴从沙发里探出半个身子去够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转头瞥了一眼沈确，心想:这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还要发微信。可手指还是戳了几下回过去，沈确手机一亮—“甜，但你下次别切了，我去给你切。”

沈确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小下，却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他把电脑合上，站起身走回客厅。

林宴还窝在沙发里，腮帮子鼓了一边，电视机里那个美食主持人又在往蒜蓉粉丝上泼热油，滋滋的声音隔着屏幕都像闻着味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嘴里含着西瓜含含糊糊地问：

“你弄完了？”

“嗯。”沈确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小块，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不少。

他偏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西瓜的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胸口那阵闷劲儿散了大半。他向后栽进沙发靠背里，闭着眼闷声说了一句：“林宴。”

“唔？”她嘴里还有瓜。

“没事，就叫叫你。”

林宴嚼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她没发现沈确睁开眼看了看她侧脸上的光影，又闭上了。

那盘西瓜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后来林宴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晚瓜的甜里头掺了点别的，酸酸涩涩的，像瓜瓤最靠皮那一层。不算难吃，但总觉得不是纯甜的口味。

可她也说不上来那股酸涩是什么时候窜进来的，也许是看到沈确说”没事，就叫叫你”的时候，也许是按下微信发送键之后心跳快的那一拍。

电视上的美食节目切了广告，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了下去，屋里只剩暖黄的灯和空调低沉的嗡鸣。林宴坐在沈确旁边，U盘还在她口袋里空空荡荡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搁在餐桌上，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绿光。

她什么也没拷到，可她也不觉得白来了。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注意力硬拽回电视屏幕上。

可那句”不觉得白来”，在脑子里扎了根似的，怎么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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