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家有女初相见

"登徒子"三个字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墙头一只麻雀。

苏辰的反应速度，是经过甲方无数次突袭检查锤炼出来的。他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风险评估：唐朝虽然风气开放，但当街抱着人家姑娘不撒手，被人打死都不冤枉。

他立刻松手，后退三步，拱手，弯腰，一气呵成："姑娘恕罪！方才事出紧急，在下绝非有意唐突！"

动作标准，态度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惜他松手松得太快，那女子失了支撑，"哎哟"一声，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辰：……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还敢撒手！"绿衣丫鬟冲上来扶起自家小姐，回头对苏辰怒目而视，"撞了人又摔人，你、你是故意的！"

"这位姐姐，你这话就不讲理了，"苏辰哭笑不得，"我不撒手是轻薄，撒手是故意，那我怎么办？我抱着不放你报官，我撒手你骂我，要不……我把自己捆起来送官府，你看行吗？"

丫鬟被噎了一下："你、你巧言令色！"

"我这是讲道理。"苏辰摊手，"你要真觉得我是登徒子，咱们现在就去见官，让坊正评评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方才巷口卖炊饼的王老伯全程看见了，是他家骡车惊了在先，我躲车在后，救人不成反被讹——这官司打起来，丢人的可不是我。"

丫鬟气势一滞。她方才确实看见是骡车惊了才撞的人，只是护主心切，下意识就要骂人。

这时，那月白襦裙的女子拍了拍裙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轻声道："翠儿，算了。"

苏辰这才得以仔细看她。

这一看，他愣了愣。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丽，肌肤胜雪，虽方才跌坐在地、鬓发微乱，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气的温润。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方才明明吓得花容失色，此刻却已恢复了从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方才确是骡车惊了，公子出手相救，是小女子该道谢才是。"女子微微敛衽一礼，声音清凌凌的，"婢子莽撞，公子勿怪。"

"小姐！"丫鬟急了，"他明明——"

"翠儿。"女子只叫了一声名字，丫鬟就悻悻闭了嘴，只是看苏辰的眼神依然像看一只蟑螂。

苏辰暗暗点头：这姑娘，有气度。方才那一下要是换个娇小姐，早哭天抢地了，她倒好，先分是非，再论对错。搁现代，这是能当产品经理的料。

不过，项目经理的职业病让他多看了一眼细节。

这姑娘的襦裙是上好的越罗，织工精细，可颜色洗得微微发淡了——新衣裳不会这样；发髻上一支银簪，样式雅致，簪头却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戴的旧物；就连那把团扇，扇面素净，扇坠的流苏都起了毛边。

穿戴是贵人家的穿戴，可处处透着一股"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味道。

"有意思，"苏辰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体面前列，囊中羞涩。这是个家道中落、却又死撑着门面的人家。"

"姑娘大度。"苏辰还礼，弯腰捡起地上的团扇，双手递还，"扇坠沾了灰，回头我赔姑娘一个新的。"

女子接过团扇，目光却忽然定住了——不是看扇，是看苏辰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他方才捡扇子时，从包袱里滚落出来、掉在尘土里的那块乳白色方块。

"这是何物？"她问。

苏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姑娘问这个？"他捡起肥皂，拍去尘土，笑眯眯地递过去，"此乃在下自制的洗沐之物，唤作'香胰子'。"

"胰子？"女子接过，放在鼻端轻嗅，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胰子我倒是用过，腥膻得很，你这个……是香的？"

"姑娘好见识！"苏辰竖起大拇指，"寻常胰子用猪胰脏做的，腥气重，去污力还一般。在下这个，是用猪油加草木灰碱水熬制而成，去污力十倍于胰子，且加了安息香，洗完手留香三日。"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专业术语张口就来，活像一个摆摊直播带货的。

女子听得半懂不懂，但"去污力十倍"几个字她听进去了。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块温润的方块，又抬眼看看苏辰，忽然道："口说无凭。"

"那咱们就眼见为实。"苏辰环顾四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巷口，跟卖炊饼的王老伯借了半盆水和一块抹布，又跑回来，"姑娘请看——"

他把抹布在自家门口的泥地里蹭了蹭，蹭得乌黑发亮，然后当着主仆二人的面，打上肥皂，揉搓片刻，清水一冲。

抹布上的乌黑泥渍，荡然无存。

"这——"丫鬟翠儿瞪圆了眼睛，凑上前抢过抹布翻来覆去地看，"真没了？方才那么脏！"

"姑娘不妨试试。"苏辰把水盆往前一送。

女子迟疑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在水盆里蘸了蘸肥皂，轻轻搓洗指尖。细腻的泡沫在她指间绽开，冲净之后，那两根手指莹白如玉，还留着一缕淡淡的安息香。

她怔住了。

"如何？"苏辰笑得像个刚签下大单的销售。

女子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问："此物，你打算卖多少钱？"

"还没定。"苏辰说，"姑娘觉得值多少？"

"寻常澡豆，一盒三十文，去污不及你这个三成。"女子掂了掂手里的肥皂，"此物若卖五十文，长安城的贵妇人会抢破头；若卖二十文，寻常百姓也用得起。"她顿了顿，"看你想做哪种生意了。"

苏辰瞳孔一缩。

这姑娘，张口就是价格分层、用户定位，三句话把市场策略说透了。唐朝的大家闺秀，都这么懂买卖的吗？

"敢问姑娘芳名？"他忍不住问。

"小姐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翠儿又跳了出来。

女子却笑了笑，不甚在意："本家姓柳。"

姓柳。苏辰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原主的记忆碎片——柳，长安城南，柳家……原主的父亲生前似乎提过一嘴，有个同窗好友姓柳，两家还是世交？

"原来是柳姑娘。"苏辰拱手，"在下苏辰，苏州的苏，星辰的辰。"

"苏辰……"柳姑娘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破。她把手里的肥皂递还给他，"东西是好东西。不过，光去污还不够——长安城的贵人们，讲究的是体面。你这胰子，卖相还得再琢磨琢磨。"

说完，她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若你这东西真有你说的那般好——三日后，来城南柳府寻我。门房若拦你，就报我兄长柳明远的名字。"

话音落下，人已飘然远去，月白的裙角在巷口一闪，没了踪影。

翠儿跟上去之前，还不忘回头瞪苏辰一眼："登徒子！我家小姐心善，你莫要得寸进尺！"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苏辰一个人抱着半盆水和一块肥皂，站在原地发愣。

"柳府……柳姑娘……"他喃喃自语，忽然一拍脑门，"等等，她刚才说她兄长叫什么？柳明远？"

原主的记忆"咔哒"一声对上了：父亲生前至交好友，就叫柳明远！柳家，没落士族，柳父早逝，如今家道中落，全靠长女撑着门面……

"所以刚才那位，是柳家的姑娘，"苏辰掰着指头算辈分，"我爹的同窗的女儿——按辈分，我还得叫声世妹？"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肥皂，又看看柳姑娘消失的方向，忽然乐了。

"世妹啊世妹，你可真是个妙人。别人撞到姑娘，要么挨骂要么挨揍，我倒好，撞出个潜在客户来。"苏辰美滋滋地把肥皂包好，"三日之约是吧？行，三天，够我再做一批货了。"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嘴里哼起了小曲，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等等，"他皱起眉头，"她刚才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卖相还得再琢磨琢磨'……"

苏辰低头看着自己的肥皂——乳白泛黄的方块，边缘粗糙，造型朴实，确实，搁现代超市里属于三块钱促销装，摆不上精品货架。

"懂了，"他恍然大悟，"包装！品牌！溢价！"

项目经理的DNA动了。苏辰飞奔回家，翻出炭条和纸，开始奋笔疾书：产品名——苏记香胰；产品形态——圆形（圆形比方块显得高级）；产品分级——普通版百姓用，精装版加双倍香料、刻花纹，专供贵人；品牌故事——母亲传下的古法秘方，三代传承（反正死无对证）……

写到兴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微一变。

柳家，家道中落。原主记忆里，柳父去世后柳家就靠变卖田产度日，一个没落士族，只剩个空架子。

而那位柳姑娘，方才谈起价格分层时的眼神，精亮精亮的，哪像什么深闺小姐，分明是个天天跟账本打交道的当家人。

"有意思。"苏辰摸着下巴笑了，"看来柳家的日子，不好过啊。一个缺钱的士族，一个缺门路的商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戏，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合作共赢。

写完又觉得不够劲，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苟道流第四条——抱大腿要趁早，但最好让大腿觉得，是它在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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