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第一节数学分析课

清北大学理科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阳光从东侧那排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缓翻腾。

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油墨味、地板的清洁剂味，以及王浩手里那个肉包子散发出的葱油香。

林风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分析》教材。

他没有像周围很多同学那样急切地翻看目录，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那块巨大的黑板上。

王浩坐他右手边，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林风，你说第一节课会讲什么？

会不会直接上干货？”

“第一章的内容。”

林风说。

李想坐他左手边，笔记本已经翻到第一页，笔帽拔好，声音很轻地接了一句：

“根据清北数学系的惯例，第一节课通常讲极限的严格定义。

不过具体看哪位教授带课，周明远教授喜欢从实数理论讲起。”

“你连这都查了？”

王浩咽下包子，看他一眼，

“你就不能活得随性一点？”

“随性和准备不冲突。”

林风听着两人拌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那里空无一人，但黑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粉笔槽里摆着几支白色粉笔。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五岁，头发有些花白，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而平静。

手里没有教案，只有一本翻得有些旧的教材。

他走到讲台前，把书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我叫周明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教室里原本细碎的嗡嗡声瞬间安静下来，像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后的波纹，迅速扩散又迅速平息。

“这门课叫《数学分析》，会是你们四年里挂科率最高的一门课。”

周明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极限、导数、积分。

这些名字你们高中学过，做过不少题。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以前学的那些，归零。”

他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简单的函数表达式。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当x趋近于x0时，f(x)趋近于A’。

你们都会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要问的是——

‘趋近’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能用精确的语言告诉我？”

教室安静了大约五秒。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偷偷往旁边看，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像是要把黑板盯出洞来。

周明远的目光在教室里缓慢地移动，然后停在第三排：

“林风。”

被点到名字时，林风正准备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他抬起头，看到周明远正看着他。

整个教室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像几百个聚光灯同时打开。

王浩嚼包子的动作停了，半张着嘴。

李想停下笔，侧头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站起来，声音平稳：

“‘趋近’在数学分析中，通过ε-δ语言来精确刻画。

对于任意给定的正数ε，存在一个正数δ，使得当0 < |x - x0| < δ时，|f(x) - A| < ε。

这个定义的核心在于把‘趋近’从直觉转化为纯粹的逻辑关系。”

教室里一片寂静。

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回头看了林风一眼，目光复杂。

周明远看着他，停顿了两三秒。

然后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那个函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他又写了一个更复杂的函数：

“那如果函数在x0点本身没有定义呢？

极限还存在吗？”

“存在。”

林风没有停顿，

“极限的存在与否与函数在该点的函数值无关。

只与x0附近的函数值有关。”

周明远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

坐下。”

林风坐下。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用气音说：

“你提前预习了？”

“没有。”

林风翻开笔记本，

“这是常识。”

李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两行字，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周明远教授是数学系最严格的老师之一。

他连续三年，第一节课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期末挂科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你可能是第一个拿到‘不错’评价的。”

林风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在黑板上。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几个学生围到讲台边找周明远问问题，他一一简短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林风收拾书包准备走，一个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浙省口音：

“林风！

你跑得可真快。”

他转过头，看到许哲从最后一排挤过来。

许哲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数学分析》林风认得——

集训队的时候这家伙天天抱着，书页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也在这班？”

林风有些意外。

“废话，我专门查了课表选的这节。”

许哲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压低声音，

“你刚才说‘ε-δ语言’的时候，我在后排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又提前全看完了？

集训那会儿你就这样，每次我们还在啃第一章，你已经在翻第五章了。”

“没有。

翻了翻而已。”

许哲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行，你说了算。

不过我告诉你，这学期我就坐你后面。

集训那会儿跟着你做了一年题，我进步了多少我自己清楚。

你别想甩掉我。”

“你坐哪？”

“最后一排，靠窗。”

许哲指了指，

“清净。

有什么好书推荐，随时告诉我。”

“行。”

王浩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你们俩认识？”

“一起参加过全国集训。”

林风说。

“还去美国比了赛。”

许哲补了一句，

“他满分金牌，我银牌。

差七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神里带着一股坦荡的服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消化完了的事。

王浩的包子停在半空中：

“……满分金牌？

国际那种？”

“不然呢？”

王浩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包子塞进嘴里，咽下去，一拍桌子：

“林风，以后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别的不说了。”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林风打好饭刚坐下，张伟端着一个堆满菜的餐盘大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凳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林风，我听说你今天在数学课上被点名了？”

“你消息够快的。”

林风夹了一筷子菜。

“王浩在群里发的。”

张伟瞥了王浩一眼，

“连你说了什么都截图了。”

王浩理直气壮：

“这叫信息共享。”

林风夹了一块排骨。

他注意到斜对面那一桌有两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看，领头的是新生见面会上戴棒球帽的那个男生，表情不算友善，目光在林风身上停了挺久。

李想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左边那个叫刘洋，以全省第三名考进来的，拿过两次全国竞赛一等奖。

新生见面会那天看到你被围着合影，脸色就不太好。”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站在他没站到的位置上。”

李想说，

“他觉得你抢了他的风头。

而且今天周明远当众提问你，你答上来了，他应该更不舒服了。”

王浩从碗里抬起头：

“那他这是要干嘛？”

“看眼神，不像只是看看。”

李想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林风没有回头。

他夹起第二块排骨，慢慢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是李婉苏发来的照片——

窗台上放着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旁边搭着一本书的边角。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猜到你在上课。

我的课还有十分钟开始，在想你。”

林风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排骨嚼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旁边的王浩还在和张伟争论“数学分析到底有多难”，李想在翻手机，许哲坐在后面那一桌正低头看书，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忘了送进嘴里。

食堂的喧嚣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覆在头顶，他坐在里面，觉得很稳。

远处那桌，刘洋收回了目光，低头扒了两口饭。

但他筷子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夹菜的力度大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阳光从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明晃晃的，落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有些人会在这四年里成为路人，有些人会成为对手，有些人会成为一辈子的兄弟。

而林风只是坐在那里，不急不慢地吃他的饭，像这片阳光里最安静的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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