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疯一把

小叫天醒来后，为消除龟息丹对身体产生的影响，未曾参与刻印法阵罗盘。

跟随一众或熟悉，或不熟悉的武者，来到距离弱水湖极近的地带。

远比平时慢得多的思维，令他判断一件事的速度，变得颇为迟缓。

直到森爷的一道傀儡分身灰飞烟灭后，他才猛然意识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森罗城幕后掌控者，为了达到目的，究竟做出何等骇人听闻的事。

不由心潮翻涌，暗忖道：“不怪森爷对城中武者那般冷酷无情。他就是对自己，也是十足残忍…敢正面和森爷对抗，萧羽的胆识，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过人。”

接着转念又想起，近来曾看过的一本古老秘典，其中内容玄之又玄。记述的是因果循环，言称武者所背负的因果，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刻，才会显露出来。

小叫天起初不信这等理论。

如今受龟息丹影响，变得迟钝的识海里，萦绕挥之不去的强烈念头。

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跟他对话。

“天武大陆如此广阔，萧羽可以去很多地方。在解决掉霞照山和神兵十二城的纷争后，本该一路向西，继续深入西部神洲。可他偏要往东北而行，来到与外界断绝往来多年的森罗城…”

他相信萧羽的到来，其中定有秘典中所载的因果。

以杀神之名扬天下的少年，带着一路斩杀劲敌的辉煌战绩，踏足由森爷只手遮天的城池。

唯有这样的想法，可令他心中信服。

逐渐变得熟悉的清瘦身影，倏忽出现在近旁，令人印象深刻的清朗话语声，传进了灵识。

“你体内尚有龟息丹的效力，需得服用大还丹和清心丹，化解丹药残余。”

话语回响的同时，萧羽伸出右手，掌心托举乌黑和竹青两色丹丸。

小叫天呆愣愣地望着萧羽，识海里的念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不免在想，如果真有因果的话，森爷种下的恶因，最终结成了名为杀戮的果。

只不过这趟被杀的目标，很可能不再是饱受欺压的弱者。掌控森罗城许多年的幕后黑手，就要迎来终途末日。

渐次服下两粒丹药，只觉一股轻清气流，从口鼻处上涌，汇流进入识海。

另有一股暖流，充盈于体内，游遍四肢百骸。

经风历雨的身躯，轻盈如同羽毛。所有的疲累，伴随呼出口的浊气，排出了体外。

原本迟钝滞涩的思维，重新变得活跃，不由惊叹一声，说道：“不愧是龟息丹。服下之后，当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正是龟息丹的厉害之处。假死状态不仅能蒙蔽敌人，也能迷惑服用者的身体，从而规避神识或灵宝的感知。”萧羽随口解释龟息丹的效用。

小叫天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识海里多余的想法赶出去，片刻后清醒过来，问道：“森爷好不容易把你引诱进弱水湖，如何肯把你放出来？”

“他没放我出来，更在围绕弱水湖生长的密林，排布了极度凶险的法阵。按那个架势，是想把我埋葬在其地。”

小叫天迟疑道：“既然如此，你不应该留在密林之中吗？”

“我来去如风，掌控你们命运的森爷，如何能困得住我？”萧羽没有正面回答，用反问的方式，让小叫天自行领会答案。

小叫天审视萧羽面庞，在那张阳光俊雅的脸上，看到了洒脱与轻狂。

方才的反应迟钝，不过是受龟息丹影响，没了平时的聪明伶俐。如今识海恢复如常，瞬间领会了萧羽话语间的意思。

森爷借助阎罗紫的毒，迫使萧羽踏足弱水湖。

此为名动天下的少年，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他必须要在许灵体内的毒素爆发前，想办法得到诡异奇毒的解药。唯有如此，方可令洗练圣体天赋的少女，避免浴火涅槃，武道境界大损的局面。

在这期间，萧羽却是不受限制。

“过去这许多年间，都是森爷牢牢掌控全局。他还没试过，有人可以逃脱他的禁锢。”

“他暂时不敢出弱水湖地带，有三层考虑。其一是我刚杀了一道傀儡分身，贸然出来，有可能会被取而代之。其二是考虑要不要杀掉高小姐，将奇毒解药彻底抹消…”

刚说出第二种可能，小叫天本就少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声音轻颤道：“要是没有解药，我怕是没法留在世间了。”

第一次见他时，脸上用涂料抹花，看起来像是乖戾不羁。实则他的本性，接近于市井百姓的市侩，狡黠中有着无法抹除的怯懦。

不仅惧怕拥有强大实力的强者，也会惧怕死亡的到来。在尚武成风的天武大陆，注定只能做庸碌之辈。

萧羽轻声道：“小叫天，你先不必担心。他想杀掉我的念头，比令灵儿重伤，强烈不止百倍。他不敢追出来的第三个原因，就是觉得离了弱水湖，可能打不过我。”

小叫天听到这番话，除了感到震撼之外，还有无法抑制的羡慕和憧憬。

他比眼前的少年年纪要大，从记事起，只敢在无人角落，说些看似硬气的话。

更不曾像萧羽这般，道出看似疏狂之言，拥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由低声沉吟道：“难怪天武大陆的每个武者，都在追求无比强大的实力。这背后不只是壮志豪情，还有对自由和权势的渴望。”

没有法度限制的位面，力量足以决定一切。

不管是财富，地位，还是相伴厮守的女人…尽皆与武道境界，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萧羽所获得的青睐，有些是出于纯真，更多则是带着利益交换的目的。

譬如青云宗宗主杨太清，选择化干戈为玉帛，将他招揽进正道盟。看中的正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独特天赋。

若非如此，选择孤身踏上苍穹山的少年，早已从世间彻底消失。

萧羽不是天真无邪的少年，清楚强者为尊的世界，任何人都有可能堕落。更常遇到的，则是来自强者的欺压。

亘古不变的法则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超脱于外。

“小叫天，人是一种以族类共聚的存在，由此才会产生宗门和世家等组织。你在西部神洲，恐怕永远都会是被欺凌的目标。若此间危难解除，不如离开这里，拜入我所在的虎啸门。”

杨太清执掌的正道盟和邪月圣君麾下的天道狱，个中局势太过复杂，无法当作委身的寄托。

经由武道大会提振声威，开始稳步发展壮大的虎啸门，才是最可安放肉身和灵魂的所在。

小叫天的天赋，区别于寻常的武道天才。

萧羽见惯了资质绝伦之辈，对陈三和小叫天这般拥有有趣资质的人，愿意给予机会。

“你当真邀我入虎啸门？”小叫天身处西部神洲，同样听说过这个声名鹊起的宗门。

原因无他，正是一夜间名声传遍天武大陆的双会冠军。

宁镇海、许冠世和杨太清等世所闻名的强者，年轻时未曾做到的事。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郎，一举缔造奇迹。不管此人是谁，都不可能再籍籍无名。

小叫天在森罗城，只是受下人罗刚驱使，靠手艺换取活下去的机会。从未敢想，能够和萧羽扯上关系。

事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竟是真实存在。

同时隐约猜到，森爷为何会选择蛰伏在暗处，任由陈吉等一众武者，布设刻印在罗盘里的法阵。

唯有让此事发生，离开弱水湖密林的萧羽，才有可能再度折返。

……

“羽哥，你和森爷的傀儡分身打过一场，对他的实力评判如何？”许灵经过调息，体内躁动的毒素，再度变得安稳。

她比旁人，更加了解萧羽。

尽管他口上说着，随时可以离开森罗城。可是森爷的所作所为，早已触怒了他。

不想为任何人委屈自己的萧羽，只有碰上完全打不过的人，才会暂时收敛锋芒。以身化作傀儡，追求另一种强大的森爷，显然还没强到这等地步。

既然已经在围绕弱水湖而生的密林中发生过战斗，又在诸多武者踏足的地界，抹杀掉一道傀儡分身。显示出的杀意，令许灵明白，森爷已有取死之道。

只是再多的情报，亦然无法剖析出不易察觉的细节。

“不要叫他森爷，他只是背弃原本身份的姜森。饱受摧残的武者，或许会忌惮他。我既然敢应约而来，就没想过两个人都能活着见到未来。”萧羽语气坚定，眼神依旧如往常那般深邃。

使得旁人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年长武者陈吉，同样是第一次见到萧羽，轻车熟路布设好法阵，适时出言道：“萧少爷，你来这里，想必是为了帮助许家丫头夺得解药…其实只要逮住一道傀儡分身，通过特殊手段，或许就能让他供出来，把高小姐藏在何处。”

这番话，实为长者的指引。同时也是对萧羽品性的一种试探。

看他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会做出何种决断。

“这些傀儡分身，经过长时间的分化，并不是异体同心。每个分身都有无法排解的私念。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定会酿成灾祸。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放任不管。”

事到如今，他和潜藏在暗处的多个姜森，已是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对方默许他，借助许灵提供的法阵力量。

他也会在法阵排布完成后，再度回到围绕弱水湖生长的密林。

陈吉由衷赞道：“我总算明白，封前辈明知没有几年可活，为何会不远万里，到西部神洲来找你。”

萧羽听陈吉谈到封不平，平静如水的心境，还是出现了些许微澜。

封不平教给他的五行游龙棍，就像是一坛佳酿。初时只是尝到清冽可口，随着两度使用，感受到其中不易察觉的回甘。

这套棍法的真谛，需得经过长年累月的识海演练和对敌战斗的积累沉淀，方才可以逐渐窥见真正的门道。

武技里的老话，说的是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

棍法原本简单易上手，可这五行游龙棍里，蕴藏着五行秘法的奥义。

萧羽识海里的龙图，如今有四条五行属性苍龙苏醒。尚有一条五行土龙，处于沉寂状态。

五缺其一，不得其法。

或许正是源于这等缺憾，以他的悟性，才会只记住了招式套路，没能快速领悟其中精髓。

不论究竟如何，萧羽对倾囊相授清风三式和五行游龙棍的封不平，都是心存感激。

情义不值钱，却是不能没有。

“封前辈是个崇尚自由随性的人。不过他的本心，令他无法超脱物外。总想把对武道的领悟，传授给后来者。”萧羽微笑道，“他到了生命终途，最放不下的是压箱底的武技。到神兵城找我，正是要传授傍身本领。”

陈吉抚须道：“封前辈要是带着独门武技进入坟莹，定会感到后悔。将其传授给你，便算了了最后一桩心愿。老夫有感而发，觉得与其再苟延残喘数十年，不如做一件这辈子从没敢做过的事。”

“陈前辈在袒露心迹时，曾经提到过，你有独门秘法。我不会阻止任何人，做他们想做的事。既然是共同对战姜森，自要竭尽心力。”

想要结束姜森对森罗城数百年的掌控，没有任何牺牲，无异于痴心妄想。

若是一个年轻武者，说出愿意拼上所有的话。萧羽或许会劝阻他，说声来日方长，不可急于一时。

神识感应里，明知陈吉已是现出寒冬凋敝的气象。如同传授他武技的封不平那般，来到了漫长人生路的尽头。

到得如今，所要做的就是顺应他们的心意。最后再做一件，了却夙愿的事。

封不平传道授业，从崭露头角开始，教过数不清的后来者。在世间的最后一件事，依旧不改本心。

生活在森罗城多年的陈吉，眼见后生晚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靠着蛰伏隐忍，屡次救人于危难。

碍于自身实力，无法彻底驱散黑暗。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心中再无迟疑和彷徨。

“老朽早年间游历天下，在秘境中获得过奇遇，习得一种焚烧寿元和气血的秘法。骨子里惜命，始终不肯轻易使用。置身此地，我再没别的顾虑。”陈吉表明内心所想，预先帮萧羽化解掉心里的负累。

从旁静听多时的许灵，忍不住问道：“陈前辈，不知你获得的是哪种秘法？”

陈吉抚须道：“大地承载山川河流，天际悬挂日月星辰。月引潮汐，日照万物。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物，彼此之间，或有无从窥探的联系…”

隐有深意的话语，致令许灵陷入深思。

曾在众神界，短暂触及过帝境的萧羽。当初把玩的是日月星辰，创造的是无生命的位面。

领悟在于宏观。对位面之内玄奥的了解，则是未必有窥探天机的前辈强者高深。

恭敬请问道：“陈前辈，不知你是借御日月星辰中何种力量？”

陈吉笑道：“正道如日，邪道似月。我等芸芸众生，就像满天辉映的星辰。哪怕再暗淡，也想要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老朽这一生，始终小心翼翼。到最后，该疯狂一把了。”

看似没有着落的话语，实则清晰回答了萧羽的问题。

他所修炼的秘术，乃是通过寿元和血脉，进行禳星之术。所借到的力量，可以用于自身，亦可加持他人。

以陈吉的实力，就算用了秘法，也不可能伤及姜森。

唯有将一切，押注在萧羽身上。方有机会驱散天际云翳，令森罗城和更广阔的地界，重现光明。

“我欣赏一切有勇气的人。虽和前辈是初次相见，愿放下顾虑，陪你疯上一场。”萧羽眼神和语气同样坚定。

青乌山时，他的肉身尚且承受不住太过强大的外来力量。

经过苍穹山青云天池的洗练，体魄天赋大幅提升，甚至拥有可与异兽相媲美的强度。

同时借用法阵和禳星术的力量，不会再产生裂体危机。

许灵不如萧羽机敏，未从陈吉话语间，提炼出有用信息。

出于心中好奇，问道：“羽哥，难道咱们现在做的事，不够疯吗？”

她本是真武圣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世家小姐。拜入神龙宗，同样是备受呵护的内院弟子。

尚武城武道大会遇到萧羽，她的世界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从未想到过的奇遇和未知，重塑了她所认定的武道。

经过捶打的武者之心，变得更为稳固。

她本以为，不顾身家性命，敢于以身犯险，已经算得极度疯狂的事。

听陈吉和萧羽话里的意思，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比当下所做的，还要更加疯狂。

“许家丫头，面对荼毒无辜的强者，选择迎难而上。这不过是出于心里的怒火，自然而然做出的反应。老头子我选择轰轰烈烈地死去是疯…萧少爷决定不顾肉身安危，强行提升实力，与姜森在由他占地利的弱水湖大战一场，同样是疯。”

萧羽笑道：“我们一老一少，两个疯子碰到一起。别说是姜森，就是再强些的对手，也该感到害怕。”

旁人不清楚他的实力。

曾到过武道真正巅峰的萧羽，一旦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哪怕只是暂时，他也会平等地藐视每一个人。

姜森的谨慎，最终还是会转化为怯懦。

这正是妄想永恒不灭，对死亡恐惧到极致者，永远无法泯灭的弱点。

阴山老怪如是，八目地皇兽如是。

身化傀儡的姜森，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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