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上梁软弱中梁怂

最坏的可能是：氐族李雄、江油关余府、涪县赵长风、青川匈奴大军将我等3500余人铁桶般围困在江油关下，四面都是刀，连风里都飘着血腥味。

“该死那朝天，不死万万年！”外公的格言在我脑海里陡现。

我猛地抬眼，眼中的焦虑瞬间褪得干净：“传我将令，全军弃营，往响岩镇至江油关之间的鸣水山之清水村、下鸣水一带山地集结隐蔽，占住所有制高点，备好滚木礌石，咱们不打城，先打援。”

山区道路弯多坡陡，山坡上遍布茂密的青冈林，林间有天然的雨裂沟，刚好可以埋伏下数千士兵。赵长风的部队从涪县赶来，必经的山道两侧全是陡坡，一旦伏兵四起，连列阵的空间都没有。

前面三战，抓获俘虏1000余人。我很头大，我军兵力就3500人，还要分出500人看管，尽管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强弓劲弩和快刀利剑下，一个个似乎变成了人畜无害的绵羊乖宝宝。

申时，李雄中军大帐。

“陛下，我们抓到了余太守的儿子。”参谋瓜皮萨报告。

“怎么抓到的？”李雄喜出望外。

“这个纨绔子弟自以为是，上午出城二十里打猎，贪恋猎物，没在我们正午抵达前回城。刚才以为两军休战了，想从东门混进城去，被我们的巡逻队抓了。”

“很好！请进来。”

一名公子哥儿被五花大绑推进来，暴戾将军一脚将其踹跪在李雄面前：“他就是余太守的儿子！”

李雄站起来，把短刀拍在他的脸上，笑着说：“要是你爷三日内不开城投降，我就把你扔到涪江里喂鱼”。

“别杀我，求求您了，将军大人。”小子吓坏了，磕头如捣蒜。

“惜命就好！今晚全军休息，明日我们进城。” 李雄冷冷地看了看少年：“嗜将军，你去清点一下人马。”

“诺”后面那个小胡子姓嗜名杀的将军单手靠胸弯着腰出去了。

“城里有多少人马？谁在领兵？”李雄虎视眈眈。

“只剩2000人，由莫名其统领。” 公子哥儿把兵器和地形竹筒倒豆子。

“行了，你先下去，明天劝降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李雄鄙夷不屑。

“谢谢陛下，我爷听我的，定会开门降汝！” 少年讨好道。

“为何如此自信？”瓜皮撒来了兴趣。

“吾乃家中唯一公子，老余家传宗接代非我莫属！”少年傲气。

“哈哈哈！没毛病，下去吧。”李雄为遇到傻缺而心情大悦。

“是！谢将军。”少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

话说余府攥着那半块玉佩和李雄的劝降书，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母亲和夫人哭晕过去三回，这可是老余家唯一的儿子啊！他摸着佩剑的手，第一次软了。

但他还是没松口。晚上他亲自上城督战，把亲兵的家属全部接进太守府当人质，硬撑了一晚上。

直到亥时，他收到司马西侯的密信：“如果长风将军未到，李雄攻城紧急，汝可便宜行事，献城议和。丞相司马越已下圣旨：曲则全！

为防止抵抗剧烈导致胡人屠城，拯救万民于水火，避免生灵涂炭，割地称臣实乃曲线救国也。但徐数乃第一号反贼，汝可自己或假胡人之手格杀！”

这是压垮他的第二层心防。

他突然就懂了——朝堂上那些世家根本不想救关，他们早就打算把巴蜀当弃子，用他和满城百姓的命，换和胡人议和的筹码。他守了三天，流了上千士兵的血，到头来在朝廷眼里，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耗材。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第三层心防的崩塌。

下得城楼，他赶紧去到正房夫人那里，看看有无自己给驻扎在涪县的晋军四征将军赵长风，飞鸽传书的回函。他写“江油府库粮米尽归将军，只求将军入城后保我家眷平安”。

还真有，亲随在房间等着，递给他一封信，是赵长风军营余府的亲戚飞鸽传书，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消息：赵长风根本不是来打李雄的，他是奉了司马西侯的密令，要先清剿徐数的“叛军”。

等徐数被灭，再坐视氐军攻破江油，最后拿着江油的人头去和李雄谈平分益州的交易。

余府走到城头上，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氐族大营，又转头望向关内的方向——没有援军，没有希望，身后是满城饿了三天的百姓，怀里是儿子的半块玉佩，手里是朝廷那封让他“便宜行事”的废纸。

他突然想起年轻时跟王衍清谈，先生说过“身处乱世，先保家族，再谈社稷”。以前他觉得这话太懦弱，现在站在尸山血海里才明白，自己拼尽全力守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把他抛弃了。

他没有立刻开城。

先是召集所有部将议事，没提投降，只把朝廷的密信、赵长风按兵不动的消息、幼子的玉佩摆在案上，一句话都没多说。

满帐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掌管粮食的功曹先开口：“太守，满城三万百姓，再撑三天就要人吃人了。”

接着几个本土出身的部将也纷纷低头，他们的家眷都在城里，没人愿意为了远在洛阳的司马家，把自己的亲人拖进地狱。

“李雄的乱兵在城外劫掠，再这么耗下去，城里的粮撑不过十天。”守将莫名其都尉站在堂下，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不如我们开城放他们进来，好歹能保一城百姓平安。”

余府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袖摆扫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锦袍上，他却像完全没察觉。

他的目光扫过后堂的暗门——那后面藏着他攒了十年的金银珠宝，还有上个月刚从江南接来的十七岁美妾。

余府只骂了守将莫名其一句：“糊涂！”就草草结束了会议。

余府还是没松口。会后，他和粮官去了伤兵营。那些断了腿、缺了胳膊的士兵躺在草堆里，喝着掺了泥沙的糙米稀汤，看见他来，还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有个十六岁的小兵，半个肩膀都被箭射穿了，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太守大人，什么时候能回家种地？”

余府背过身去，眼泪砸在地上。

他问过粮官，粮官说：“这都是梓潼郡的司马西侯杂号大将军，为了中饱私囊，把本该送往关隘的军粮克扣倒卖，只给前线送去掺了泥沙的糙米。”

司马西侯扣下军粮不是通敌，是猜测胡人只是来劫掠，不会真的攻破关隘，他把军粮卖给过往的商队赚差价，完全没把普通士兵和百姓的命算进考量里。

余府这人是益州本土的世家子弟，年轻时在太学读过书，跟着王衍学过清谈，是当地有名的《道德经》学者。年轻时还曾在武侯祠门口立过碑，写过“诸葛公以一生扶一州，吾辈当以余生护益州”的字句。

在梓潼郡做太守的十年里，甚至真的掏过自己的钱修过府学，给灾年的百姓开过私仓放粮，当地不少老人至今还念着他的好。氐族军刚围城的时候，他还亲手砍了三个逃兵，站在城头上对着全军喊“与城共存亡”，声音大得半个江油城都能听见。

可十天前司马越的使者来江油关，当着他的面把他递上去的《请粮疏》扔在泥里，吐了口唾沫说“清谈误国的酸儒，还敢跟朝廷要粮？你女儿要是肯来洛阳当我的妾，粮我给你送十车来”。

他那时候攥着刀的手都在抖，却还是咬着牙忍了，想着再等等，等援军来，等局势稳下来。

结果没等来援军，等来了他最得意的学生江昊天被关进大牢的消息——那孩子只是在清谈会上说了一句“百姓苦”，就被安上了通敌的罪名，活活打死在牢里，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子时，江油县衙正堂，太守和县令着公服分坐主次，案上摊着军报、粮本与城防图，堂下无闲杂人等。

县令张保国捧着刚温好的米酒递过去，杯沿蹭到余府冰冷的手背，他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像飘在堂里的烟：“太守大人，今早南城的城墙又裂了三道缝，城里存的箭只剩不到两千支。

再撑三天，别说守城，连府库的粮都要见底了。前天您派去梓潼郡求援的人，到现在连个回信都没有，怕是半道就被徐数的人截住了。”

余府接过酒杯放下，递出一封公文。

张保国把司马西侯的密信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献城议和”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眼底。

太守轻问：“张大人意下如何？”

他抬头看向余府，声音压得很低：“抗旨不尊十恶不赦。太守大人真要依信中所言？可我就怕开城之后，胡人转头就撕毁盟约，咱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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