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门阀交出了大量钱财,却仍然被诈开了坞堡,以死威胁榨干所有财产后,五家门阀全被灭族。
“怎么样?元帅。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瓜皮撒得意洋洋。
李雄很开心:“高明!不过,给那些死鬼的奖励又成倍回来了。我怎么感觉这是你图我利息,我图你本金啊。”
“错,是:你太富,黄泉路!”
当朝权贵开始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都想把别人当成垫脚石。这漫天的腥风血雨,从始至终,不过是这一群人的自私,把整个江油关拖进了地狱。
残阳把江油县衙的飞檐染成血红色,堂前的石阶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泥点,那是午后氐族骑兵踏进来时留下的痕迹。江油城的城门刚打开五个时辰,县令府的正厅里就飘起了炖羊肉的香气。
余府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手里捧着鎏金酒杯,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上,把提前备好的户籍册、粮仓钥匙、城防图一一摆在案头。他做了十年太守,太懂乱世里的生存法则:只要把所有家底都交出去,新主总能留他和家人一条活路。
余府跪在阶下,膝头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降表,声音压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微臣已命全城缴械,府库的粮秣、户籍、舆图,都已清点完毕,只等王驾核验。”
李雄斜倚在主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刀鞘上的铜纹,目光扫过阶下捧着户籍册的人,忽然笑了:“余太守倒是懂事,比那些困在城头死扛的晋官聪明多了。”
余府偷眼打量上手的李雄,见这位氐族帝王正抱着半只油亮的羊腿啃得满脸油光,连龙袍的袖口沾了油星都毫不在意;旁边的部将们也个个粗声大气,喝酒用的是海碗,说话全是山野里的粗话,半点没有中原士族的规矩。
余府悬了一天的心悄悄落了地——看来这伙人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武夫,只要自己把他们伺候舒服了,往后的富贵还能接着续上。
酒案沿上还堆着半只油亮的羊腿,油脂顺着木纹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渍。
余太守捧着酒盏的手一直在抖,他强挤出满脸堆笑的神情,躬身把酒杯举到案前:“陛下龙驾入城,是江油万民的福气,下官先敬您一杯,预祝王师一路势如破竹,克日拿下成都!”
李雄斜靠在主位上,油乎乎的手直接撕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地摆了摆手:“你先喝,喝尽兴了再说。”
旁边的军师瓜皮萨头埋在另一只羊腿里,油蹭满了下颌,连话都顾不上说。
余太守的儿子站在父亲身侧,手里举着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座的胡族将领哄闹着碰杯,把他的窘迫直接盖了过去。
酒意正酣,余府举着酒杯凑到李雄案前,刚要说出更加谄媚的祝词,李雄就用插着羊腿的银签轻轻敲了敲他的杯沿,油光蹭在余府描金的官服袖口上:“余大人别急着敬,我听说你家后院的太湖石,是当年从江南运回来的?改日我得亲自去瞧瞧。”
余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刚要接话,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奴仆连滚带爬撞进正厅,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鲜血混着眼泪往下淌:“老爷!夫人!快救救小姐啊!有个披甲的胡子将军闯了闺房,砍死了拦着的丫鬟小荷,他……他要对小姐行不轨之事!”
满座的哄闹声瞬间僵住。余府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案上,酒液溅了半张城防图。
余夫人腿脚一软,就要栽倒,站在阶下的瓜皮萨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笑着凑到她耳边:“夫人别怕,陛下在这儿,定不会让小姐受半分委屈。我前几日在你家库房外,看见你家管家往外面运箱子,里面装的不会是你家的传家宝吧?”
余夫人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撞在碟沿上,茶水洒了满裙。
余府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李雄脚边,连声音都在抖:“陛下!小女尚未出阁,胡子将军此举,是要断我余家满门的脸面啊!求陛下为微臣做主!”
夫人老泪纵横地叩首:“陛下开恩!求陛下救救小女!我们余家世代镇守江油,从不敢有二心啊!”
李雄这才慢悠悠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抬眼扫了堂下的人,对着还在啃羊腿的瓜皮萨抬了抬下巴:“军师,你带两个人去看看。”
瓜皮萨舍不得手里剩下的半只羊腿,直接抄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招呼了两个亲兵就往后院走。
余府指尖攥碎酒杯、指缝渗血却还要强挤笑脸谢恩:“陛下圣明!”
余府哭着求李雄救女儿的时候,完全没看见李雄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这场醉酒施暴,本就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戏码。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个亲兵就架着一个浑身酒气的汉子拖进了大堂,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歪歪扭扭。
“启禀陛下”,瓜皮萨把羊腿往案上一放,指着醉汉道,“嗜杀将军喝高了,直接闯了余小姐的闺房,差点把人欺负了。”
李雄眉峰微挑,还没开口,帐下的嗜杀就已经提着带血的佩刀站了起来,甲胄上还沾着闺房里的绣线,嘴里的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那小娘子性子烈,末将不过想请她给陛下献支舞,她竟敢拿剪刀扎我!”
余府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他死死攥着降表的边角,“我余家三代镇守江油,开城献降未有半分迟疑,你怎能……”
“怎能?”嗜杀猛地踹翻案几,酒液泼了余府一身,“我们在汉中啃着冰碴子打了三个月,你们坐在城里享清福,现在破了城,要你一个女儿怎么了?”
堂下的氐族将领哄然大笑,戏谑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满座汉官的心上。
余府的儿子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刃,却被父亲死死按住,父子二人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想起15岁女儿昨天夜里还趴在他膝头,给他剥橘子,说“爷,等乱兵走了,我们还要去后山看诸葛菜,蓝紫色花好漂亮”,那软乎乎的声音此刻像刀一样在他心口绞。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他藏了十几年的短刀,那是他年轻时防身用的。只要他现在冲上去,一刀捅进嗜杀的胸口,哪怕他当场被乱刀砍死,也比现在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强。
可他的余光扫到了跪在一边的儿子,那孩子才14岁,手已经攥成了拳头,眼睛里全是血。他又看看老妻,想起东街那些跟着余家几代人的佃户,想起书院里那些还在读书的孩子。
他如果现在动手,满门抄斩是最轻的后果,城里那些本来已经放下武器的百姓,会因为他一时的意气,被乱兵屠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在短刀的柄上磨出了血,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他死死按住想站起来的儿子,把额头重新磕回地面,额角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求陛下……为臣做主。”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咔嚓”一声断了。他父亲当了一辈子江油令,从来没给任何人磕过头。可他今天,为了保住全家人的命,把三代人的脸面,连同那枚传了几十年的官印,一起按在了泥里。
就在这时,李雄突然抬手,一道寒光直接擦着嗜杀的耳侧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放肆。”李雄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地上,满座的哄笑瞬间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环首刀的刀刃顺着地面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直接架在了嗜将的脖颈上:“我入江油前三令五申,余太守是开城献降的功臣,他的家眷半根头发都动不得!你把我的军令当成耳旁风了?”
李雄抽刀架在嗜杀脖子上时,刀身的冷光晃到余夫人的脸,她手里攥着给女儿准备的及笄银簪“当啷”掉在青砖上,摔出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李雄的演技几乎骗过了在场所有人,连嗜杀自己都以为是真的违反了军纪,吓得浑身发抖。他“噗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陛下饶命!末将一时糊涂!这些汉官骨头软,就算动了他们的人,他们也不敢反!”
“不敢反?”李雄怒喝,“你当众辱没降官,全城的汉家子弟看在眼里,今天你敢动太守的女儿,明天他们就敢关起城门跟我们死磕。我们千里奔袭到这里,不是来把自己拖进巷战泥潭的。”
李雄手中的佩刀并未收回,反而向前递进半分,刀锋抵住嗜杀的喉结,渗出一丝血珠。堂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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