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军师瓜皮撒立刻上前打圆场,对着阶下余府拱手:“余公莫气,陛下治军素来严明,这等违反军纪的人必然按律处置。”
“余大人,”李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此僚辱你千金,毁我军纪。按律,当斩。”
余府跪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架在嗜杀脖子上的刀,心里那点“这群武夫好糊弄”的念头,此刻已经碎得七七八八了。
瓜皮撒适时上前,跪在李雄脚边求情:“陛下!嗜将军这一路从汉中打到江油,身上带了七处伤,攻城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城头,劳苦功高。这次是一时糊涂,求陛下饶他死罪!”
瓜皮撒劝李雄饶嗜杀一命,不是单纯的讲情面,是因为嗜杀手里还攥着他之前在战场上抢来的几箱金银,他怕杀了嗜杀,自己的赃物也保不住。
周围的部将也纷纷跪下求情,整个正厅里全是“求陛下开恩”的喊声。
李雄盯着嗜杀看了足足半分钟,手里的刀才慢慢收了回去,目光扫过满座部将,
余太守浑身颤抖,膝行半步:“陛下明鉴!小女虽遭骚扰,但嗜将军乃国之栋梁,若能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李雄冷笑一声,转身将刀重重插在案几上,震得酒杯翻倒,酒液流淌。“好一个戴罪立功!”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余府,语气放缓了半分:“余太守,嗜杀违反军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拖下去打三十军棍,打完之后撤了他的先锋职位,罚他去喂马。你看这个处置,你可还满意?”
余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磕头谢恩:“陛下秉公执法,微臣感激不尽!”他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庆幸——至少女儿的名节暂时保住了,至少陛下还愿意给自己这个面子。
他根本不知道,李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用嗜杀的暴行打碎余府所有的侥幸,再用“从轻发落”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他往后再也不敢对自己有半分隐瞒,只能乖乖跟着自己的脚步走。
两个亲兵拖着鬼哭狼嚎的嗜杀走出正厅。
三十军棍的命令下来,余府不但不敢有半分怨恨,反而还要跪地叩谢陛下恩典,把这桩灭门般的羞辱,硬生生咽成了一份“天大的宽恕”。
大堂外的军棍声刚响了没几下,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肩膀上插着一支断箭,身上的铠甲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报——陛下!不好了!西屯的二千降卒反了!暴戾将军想连夜坑杀他们,走漏了消息,反被他们夺了兵器。我们派去接管的五百人全折在里面了!现在他们正派人往涪县送信,想联络晋军主力回援!暴戾将军他……他中了冷箭,战死了!请陛下火速派兵支援!”
“废物!”李雄猛地把案上的酒樽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余府脚边,他转头怒视着,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人烧穿:“余太守!我待你不薄啊!你早知道西屯寨关着人,还敢瞒着我?”
余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陛下明鉴!臣……臣以为那些人已经被缴了械,绝不敢反!为首的王武是北地来的武人,素来死忠于晋室,现在占了屯寨,必然是想死守待援!微臣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带箭的斥候冲进厅堂报信时,李雄心里早有预料——他从来就没信过那些放下兵器的晋军和团练。他转头看向面如土色的余府,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你以为缴了他们的兵器,他们就会乖乖等死?这些跟着你守了半个月城的人,骨头没你软。”
余府抖着嗓子,把王武的底细、西屯寨的布防、寨子后面那条隐蔽的排水沟位置以及城中隐秘的屯兵藏人的5个坞堡,全说了出来,半分都不敢隐瞒。
李雄对着余府怒吼的那番话,一半是演给旁人看,一半是打碎余府最后一点藏着的小心思,让他不敢对西屯寨的残兵动半分接应的念头。
李雄盯着余府看了几秒,确认他没说谎,才厉声喊:“恣睢!”
“末将在!”一个满脸横肉的胡人大步出列,甲叶相撞发出脆响。
李雄的眼神冷得像冰,“点三千羌兵,带上十车硫磺和浸了油的干草去西屯寨。我不要一个活口!记住,动作要快,别让他们突围出去把消息散到城里,乱了民心。”
“诺!”
恣睢领命转身就走,李雄又补了句:“打完之后,把王武的人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就说他是煽动百姓反抗的逆贼。”
堂外立刻响起集结的号角声。
李雄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余太守夫妇,语气又忽然缓和下来:“你们先回府去,安抚好家眷,后续我会派人送抚恤到府上。安民告示今晚就贴遍全城,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发生。”
余府夫妇哪敢多言,连叩了好几个头,才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几个家仆抬着盖着白布的小荷往外走,白布上的血洇出一大片暗痕。
庭院里,余小姐平日里亲手种的一院兰草被马蹄踩得稀烂,她用来给父亲抄录公文的狼毫笔被折成两截扔在泥水里,这些她珍视了十几年的东西瞬间破碎。
他们跌跌撞撞扑到闺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余夫人直接瘫在了门槛上。
妆台上的铜镜被砸得粉碎,余小姐的青缎襦裙被撕烂了,散落在满地的胭脂和碎瓷片里。她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上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血顺着下颌往下淌,把她平日里最宝贝的那本《论语》浸得透湿。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咬碎的瓷片,嘴角还留着未干的黑血——她在被凌辱之前,先用剪刀扎,被嗜杀一把抢过,顺手刺近木门里。趁着嗜杀脱甲胄的间隙,刚烈的15岁的余梅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
余太守望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头发在风里抖得像枯草,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一口血直接喷在了门框上。他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坐在满地的碎瓷片里,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余夫人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边的残阳,手里攥着女儿生前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帕子上的丝线早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爷!胡人欺人太甚,反了吧?”儿子哭红了眼。
余府满心沮丧:“反了?现如今兵没兵,将没将,就靠这几个府兵?”
“孩儿他爷,可不敢乱想啊,就算为了老余家的独苗,咱也得忍啊!只可怜梅儿命苦啊,你死得好惨哪!呜呜呜。”夫人悲悲戚戚。
余府对着遗像“噗通”跪下,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脸和父亲说,他连自己的女儿都没能护住。他从怀里摸出父亲刻的“关在人在,关亡人亡”的玉佩,用布包好,塞进了书房最深处的墙缝里。
后半夜,余府的门被砸开。接到氐族军通知,要把自家所有存粮全部充公,以表忠心,每天的粮食由氐族中军定量配给。
收走粮食后,一个带队的校尉不怀好意地在余府小妾的闺房窗户边扒了扒,这让余家人的恐惧又漫了上来。对骨质疏松症患者,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窗外传来西屯寨方向的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知道,王武死定了,那些跟着王武反的士兵也死定了。而他余守,从今往后,只能顶着“降臣”的名头,在李雄的刀底下战战兢兢地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父亲写的“城在印在”四个大字,眼泪终于砸在了地面上。他选了一条能活下去的路,可这条路的尽头,他把自己的尊严、家族的荣耀连同半辈子的坚守,全都丢光了。
却说李雄入城后清点府库才发现,江油城的存粮根本撑不到后续行军,城内二千晋军团练加上三万百姓,一旦得知粮草不足,瞬间就会引发哗变,之前靠谎言稳住的局面随时会崩盘。
屠城不是为了单纯施暴,是氐族军在缺粮、兵力劣势下的自保选择。李雄告诉部下“晋人比我们更懂怎么杀人立威,今天我们心慈手软,明天他们就会把我们的头颅挂在城楼”。
余太守明知李雄部有问题,却为了保全家族荣华,主动帮着安抚城内百姓,谎称“新帝只杀晋朝顽官,顺民一律不究”。
等余府一家失魂落魄地离开,三人围着案边坐下,嗜杀捂着刚挨了几棍的屁股,疼得龇牙咧嘴,伸手往瓜皮撒身上拍了一下:“你刚才下手也太狠了,我这屁股三天都没法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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