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阿婆躲我身后！”他把陈阿婆往身后一推，攥着长矛的手都在抖。对面三个胡骑围上来，没两个回合，他的胳膊就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那两双布鞋上。

可他没退，一步都没退，直到身边冲过来十几个拿着锄头的村民，才把那几个胡骑赶跑。

赵长风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卒杨志勇坐在地上，正用破布给陈阿婆包扎脚上的伤口——刚才逃跑的时候，阿婆的草鞋磨烂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陈阿婆摸着杨志勇胳膊上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没写完的家书，又把那两双沾了血的布鞋塞到他手里。

“幺儿，我儿跟你一般大，也在涪县守着关隘，我这两双鞋，一双给你穿，一双……要是我儿没回来，你就替我烧给他。”

周围的人都静了。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别过脸，用袖子蹭眼睛；刚才还在喊杀的老兵，指尖轻轻抖着，摸出怀里揣着的、早就磨破边的家书。

赵长风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明白了：原来千年来所有奔赴战场的人，铠甲背后都揣着一份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牵挂。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村落的烟火气。刚才还在哭的陈阿婆忽然擦干眼泪，从竹篮里掏出剩下的半筐野红薯，挨个往士兵手里塞。

那些拿着锄头的村民，默默把路边受伤的士卒扶起来，有人从家里抱来干净的粗布给他们包扎伤口，还有人哼起了川地哄孩子的童谣，声音轻轻的，却盖过了远处隐约的胡马嘶鸣。

赵长风蹲下来，从怀里摸出自己随身带的伤药，给小卒敷在伤口上，又接过陈阿婆手里那半张家书。

他声音很轻：“阿婆别怕，我们就是涪县的守军。王诚信，你送阿婆回军营，和她儿子团聚。通知骑兵，立即赶来救援，我判断胡人斥候当有300人的规模。”

“是！将军。”传令兵敬礼后，扶着阿婆上马后离开了。

一百名守村的民壮靠在土墙后面，身上的单衣早被冻得硬邦邦，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竹茅。刚刚退下去的那拨胡骑，在土墙前丢下了七具尸体，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试探——真正的猛攻，马上就要劈头盖脸砸下来。

“将军，他们又整队了！”年轻的什长王二黑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恨，“刚才退下去的胡虏，把咱们躲在山坳里的十几个乡亲全宰了，连孩子都没放过！”

赵长风抬眼望去，墙外的胡骑像潮水般缓缓聚拢。那些披着皮甲的骑士举着弯刀，嘴里发出怪叫，眼神里满是对粮食和财富的贪婪——他们见惯了中原军队望风而逃的样子，在他们眼里，这区区一道临时筑起的土墙，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阵地上的气氛沉得像块铁。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有人偷偷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身边的孩子，还有人望着成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都抬起头来。”赵长风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他抬手指向江对岸飘着的黑烟，那是半个时辰前被胡人点燃的村落，火光里还能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喊声。

“之前有人跟我说，投降就能活，忍一忍就过去了。”赵长风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指向迎面冲来的胡骑，“你们以为打开城门跪下去，他们就会留你们一条命？看看村东头那三棵树上挂着的人头！那就是之前想投降的村民的下场！”

“我家就是汉中的。去年汉中三百多村民开城投降，全被绑在马后面拖成肉泥，连三岁孩子都被挑在刀尖上耍！屋子烧得连一块完整的木头都没剩下。我家被灭门了。”什长王二黑眼里噙满了泪水。

人群中的妇女哭泣开来。

“这群杂碎，昨天还在中原的土地上烧杀抢掠，今天就想踏进蜀地，把我们最后一块安生地方变成地狱！

你们今天要是软蛋了，明天你们的爹娘就会被胡人砍在柴堆上，你们的妻儿就会被掳去草原当奴隶，你们的孩子，生下来连自己是汉人都不会知道！”赵长风恨欲狂。

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攥紧了手里的环首刀，指缝里渗出血来：“可我们人少，刀也不够……”

“刀不够，就用石头！用扁担！用你们种地的锄头！咱庄稼人活一辈子，守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今天他们要把咱这点念想全毁了，抄家伙跟他们干！”赵长风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吼，直接撞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土墙下的胡将突然狂笑起来，用生硬的汉话喊：“汉人！放下武器投降！饶你们不死！”

城墙上的人都咬紧了牙。那个受了伤的杨志勇，猛地嘶吼：“投降？刚才听大田村的老乡说，石坎已被屠村灭镇。我家二十五口人，只剩下妹妹还活着。我就算是化成鬼，也要咬下你们一块肉！”

“我最佩服的勇士徐数在信中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赵长风高喊，“今天咱们不拼命，明天连给祖宗上炷香的资格都没有！”

原本还在发颤的士卒和农夫突然红了眼，再也没有半分慌乱。他们有序地拉开弓弦，把滚石推到垛口边，柴刀、锄头、长矛，所有能用来杀敌的东西都被攥在手里。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他们站在这里，守着身后的家，守着脚下的土地。

胡人统领在阵前看得目眦欲裂，挥着弯刀狂吼：“冲进去！杀光他们！把他们的女人和粮食都抢回来！”

近三百胡骑同时催动战马，铁蹄踏得尘土遮天蔽日，像一道黑色的巨浪，朝着土墙狠狠撞了过来。

“放箭！”赵长风一把夺过身边的强弓，拉得弓弦如满月，羽箭直接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胡人的喉咙！

箭雨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滚石顺着斜坡往下，带着呼啸砸进敌阵。哪怕手里的武器只剩下一块碎石头，也敢朝着爬上来的胡人头上狠狠砸去。

所有人的温良恭俭让像是被赵长风的呐喊当头棒喝而沉没，血脉觉醒，被压抑在仁道和内心深处的尚武精神爆棚，所有人都举着武器往前冲。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却像一道不可阻挡的海啸。

大夏人的“武德充沛”，但需要有人唤醒。一个人好勇斗狠不过是流氓无赖的武勇，一群人同仇敌忾、令行禁止、同生死共进退……这才是真正的“战争潜力”。

胡人的统领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群本该四散奔逃的农夫，眼里的恐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燃烧着的怒火。

刚刚人群冲过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狂笑，笑到一半看见最前面的老人都攥着石头往前冲，笑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最先动的是那个平时连杀鸡都要闭着眼的老农耕，冲上去的时候，嘴里反复念着“我家婆娘昨天就死在他们刀下”。

他攥着磨了三十年的镰刀，脚边还滚着半捆没捆完的麦子。没等胡骑调转马头，他整个人像一块从山头上滚下来的石头，直愣愣撞向马腿。

镰刀刃口狠狠砍进马的膝弯，滚烫的马血“噗”地喷了他满脸，战马痛得人立而起，马背上的胡骑重心一歪，直接从鞍上翻了下来。

还没等落地，旁边冲上来的半大孩子举着比他还高的柴刀，整个人扑上去，刀刃狠狠剁进了胡骑没被甲胄护住的后颈，然后得意地喊出那句刚学会的“不愿做奴隶”。

有人把家里烧得滚烫的水往胡骑脸上泼，烫得对方惨叫着扔下马刀，立刻就有一群妇女扑上来，用剪布料的铁剪狠狠扎进他的肋下。

亲兵周明军手里的长矛已经刺断了，他抄起身边的柴刀，迎着一个爬上墙的胡兵就劈了过去，刀刃卡在对方的肩骨里，他就用头撞，用牙咬，直到把那胡兵硬生生推下墙。

赵长风站在最高处，手里举着一把从战场上捡来的环首刀，没有半分退意。他知道，自己守的从来不是这一道土墙，是身后千万个不想沦为奴隶的汉人，是这个文明在最黑暗的时刻，不肯弯下的脊梁。

他刚带着临时拼凑的130名川中儿郎打退了氐族军的第三次冲锋，刀刃卷了三口，箭囊里最后一支破甲箭还插在对面胡将的咽喉上。

“将军！右翼的民夫营被冲开了个口子！胡人的游骑已经摸到咱们身后了。”周明军浑身是血地撞进临时搭建的帅帐，声音里还带着呛人的硝烟味。

赵长风抄起帐篷边的锄头就往外冲，刚踏出帐门就看见十几个披头散发的百姓被胡骑追着往这边跑，马蹄踏过的泥地里拖出长长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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