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勒着马缰慢慢穿过门洞,行过巷口,抬眼就看见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字条。那些字条上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有的沾着泥点,有的浸着泪痕:
“武都逃难至此,家母于涪城失散,至今音信全无”
“文县陷落,小儿随军调迁,不知家中老小存亡”
“娘子昔在南郑为佣,城破那日不知是否脱险”……
每一行字背后都压着一个没说出口的生离死别,道旁的难民棚子一个挨着一个。
我胸口堵得发闷,翻身下马便踏进了街角那处用旧祠堂改成的难民收容所,霉味、草根的涩味、伤口溃烂的腥气混着汗味猛地撞过来。
石阶上的阿婆攥着空了的米袋,眼神直勾勾望着城门方向,像在等失散的孙子回来;草堆里的少年胳膊上带着刀伤,咬牙把草秆捏得粉碎。
见我进来,无数道目光里混着惊惧、茫然,还有一丝不敢说出口的期盼。我忽然喉头发紧——身为领兵之人,护境安民却让百姓流离至此,一股滚烫的惭愧攥住了我的心脏。
角落里的老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把从路边捡来的半块树皮磨成粉,小心翼翼往怀里的陶罐里装。
靠墙根的地方,并排躺着几个发着高烧的难民,嘴唇烧得全是裂开的血口子,旁边的人用豁口的瓷碗沾了凉水,一点点往他们干裂的嘴唇上滴。
我走进去,好不容易定了定神。
“你是来登记的?”这时,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汉子,三十出头,腰间的铜印磨得发亮,脸上的风尘还没擦干净,推门而入,案上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
“算是吧。你是?”我笑笑。
“在下是本县执金吾田守正,县令早带着库银和家眷跑了,军队也撤去了锦官城。我留下来盯着,总得给这些人登个记,不然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将军大人,田大人是好人啊!他撑着赈灾安置的摊子,维持治安,守着这满城无依的百姓。”瘦骨嶙峋的老人泪流满面。
“是吗?”我走到案边,指尖拂过那些竹简,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张阿牛,武都人,妻李氏,失散于落凤坡”“王婆婆,年七十,孙儿走失,着蓝布短褂”……
“是的,我们田大人时常用自己的俸禄接济穷人。”一旁抄录的小吏崇敬的眼神。
这时,隔壁流民救济粮发放点,“把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女人脱光衣服,我们要检查是否藏了财宝!要快!”
接着听见沉闷的刀砍声。
“啊,救命,杀人哪!”女人尖锐的声音。
“男人滚出去,全部!女人留下,兄弟们要好好检查!”一个歹徒瓮声瓮气。
后来才知道,这是本地豪强恶霸“雁拔毛”帮见治安没人管,趁火打劫。
对于拒绝交出财物的流民毒打、强行搜身、翻行李,对反抗的或跳窗逃跑的流民,歹徒持械伤害,甚至出门追砍。
据流民回忆,歹徒毫不手软,而且流民反复遭抢,钱财、首饰、物资被洗劫一空,可谓吃干榨净。
我和诸葛倩带着人冲出房门,隔壁房间,一个男人浑身是血,倒在门口。冲进房间,没时间警告了,我快速蹿到正背对我脱衣服的歹徒身后,毫不犹豫地一刀将其斩杀。
诸葛倩和士兵们也迅速打翻15名歹徒,并将其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将军大人,您怎么不按律法审讯?”田守正很震惊。
我将染血的刀锋缓缓收入鞘中,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名豪强头目,声音冷冽如冰:“田执金吾,你可知他们为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强暴流民?”
田守正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卑职……不知。”
“因为他们赌我们不敢杀,赌我们会顾忌‘仁义’二字,赌我们会像晋朝的某些蠢货一样,以为感化能换来和平。”我转身,“记住,在这涪县,在我第一军管辖之地,唯一的仁义,就是让活着的人能活下去。至于死人,他们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顿了顿,看向远处忙碌的士兵和逐渐安定的流民:“传令下去,凡参与劫掠者,无论主从,斩。家产充公,用于赈灾。田守正,这就是你的第一课: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官。”
再次走进收容所,我蹲下身和流民们攀谈。
“我哥是南郑的门亭长,城破前带着一家老小往剑阁逃,走了十六里就被氐人追上。他们搜遍我哥全身没摸到半枚铜钱,骂了句‘穷鬼也敢挡路’,一刀就砍断了他的脖子。”年轻男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我躲在山头上亲眼看见,他的妻儿和同行的人慌得叫出了声,全被掳走了,到现在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脸烧得通红的孩子,小手里攥着半根草根,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这哪算最惨?文县破城后,羯兵屠城,女子遭辱后被虐杀,我亲眼看见那些屠夫的后厨里满是同胞的血泪。”
“这群天杀的!”诸葛倩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腰上的刀柄被她攥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赶紧让卫生兵倒了半杯温水,把青霉素药片碾碎,喂到孩子嘴里。看着他把药全咽下去,才转头对那妇人说:“放心,这药能退烧,孩子明天就能缓过来。”
瘦骨嶙峋的老人咳得胸口发颤,“城里人人都传‘胡人进来不过抢点东西,哪会乱杀人’,我那老邻居守着祖坟不肯走,连门都没出,一家七口全没了。
后来匈奴人贴告示骗我们回城,转头就封了城门,十天里杀了五千多人,烧了四千多间房,不愿受辱的女子投井跳河,街巷里尽是胡兵的狞笑。”
我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悲愤的脸庞,声音低沉:“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遇敌寇,格杀勿论。我军所至,不为泄愤,只为雪耻,为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是!”诸葛倩应声时,眼眶红得发烫。
田守正云:“谢过将军。昔日成都王司马颖,妄图以仁德感化豺狼,释放质子刘渊,自以为得计,实则养虎为患。如今看来,那所谓的“恩义”,不过是愚者的天真,最终换来的却是中原陆沉,血流漂杵。”
“不错,有见识。国难当头,你能守在这里,是百姓的福气。”我盯着他沾了泥的官靴看了几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就是涪县县令。”
“啊?敢问您是?”
“第一军军长徐数,徐大人!”诸葛倩很郑重。
“卑职何德何能担此重任?”他腰背挺得笔直。
“县令虽逃,但社稷未亡。你既敢留守,便担此重任。此乃战时临时委任,会有后续考核。”我微微动容。
“久闻大名,已遇明主。”他愣了一瞬,随即郑重抱拳行礼:“下官遵命!可县里的存粮只够撑三天,城南的破庙里还闹起了瘟疫,几百个烧得迷迷糊糊的百姓连药都没有。我实在是快撑不住了。”
“这事我来安排。”我转头吩咐诸葛倩,“从随军粮车里分出两百石粮食留下,再把我们带的青霉素分出一半给田县令,另外拨一百骑兵归他调遣。但凡有趁乱抢劫、欺压百姓的,不用上报,直接按军法处置。后续萧亮大军到来,骑兵归队,留下粮食、杂交水稻种子和100步兵。”
诸葛倩一个立正,“末将遵命!”
田守正望着我们,眼眶里的光亮得像重新燃起的火把。
“本将军命你稳治安、控瘟疫,绝不让涪城再添新的亡魂。能做到吗?”我看了看田守正。
田守正单膝跪地,声音亮得穿透了雾:“下官定不负所托!”
“记住:对恶霸的仁慈,就是对百姓的残忍!”
“是的大人!”
晨雾散了,阳光穿过破祠堂的窗棂落下来,照在满屋子人带着泪痕却重新有了盼头的脸上,原本满是绝望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细碎的光。
“我等谢过徐大人!”县令一招手,男女老幼皆齐刷刷跪了下来。
我一边扶起来,一边高喊:“诸位的仇,王师记着。这一路北上,我们踏平敌营,带你们回家。”
走出门来,我对县令道:“涪县情况如何?”
“今天早上,我外祖父在东城门附近卖油条。他说,油条都炸不脆了,锅里冒着白气,人心却是凉的。涪县其实已经走了一大半人。
有钱有势的人家早早卷铺盖去了成都、重庆这些地方,朝里有亲戚的,还坐船去荆州、洛阳。只剩下小老百姓,和汉中、南郑、文县、武都一路逃难过来的乡下人。”
“前面绵竹、广汉雒城形势没有这么糟糕吧?”
“也差不多,军队都往成都集结了。”
这个说法跟已到绵竹的前锋张军飞鸽传书一致。
“出发!”我大声命令。
“是!”诸葛倩立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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