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为了求生跳进粪坑

而清河王司马遐既非武帝嫡出，于诸兄弟中又非老大，并且已经死了。司马冏立司马遐之子为皇太子，武帝活着的儿子们全部有意见，凭什么跳过我们立司马覃！凭什么？

司马冏立司马覃为皇太子，无非是想大权在握罢了，毕竟皇太子才八岁，很好控制。要是按规矩立了超猛的弟弟司马乂，那司马冏就无话事权了。

一旦司马冏失去话语权，这便意味着，支持者所取得的利益将会放弃，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这对司马冏及其附庸来说，犹如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

所以他们立毫无干系的司马覃为皇太子，实质是建立有利于自己的秩序。

秩序与力量是权力的两个拳头，足够的秩序可以避免力量内耗，足够的力量也可以重新定义秩序。

现在司马冏枉顾秩序，以力量推八岁的司马覃上位，这是要重新定义秩序。如此一来，打倒司马伦后刚刚建立的秩序便轰然崩塌。

那么接下来，在旧秩序中受益的诸侯王们，就要验证司马冏的力量有几斤几两，够不够格定义新秩序了。

再说关中河间王司马颙，是一个极其善于“骑墙”的老狐狸。

当初司马冏起兵讨伐司马伦时，司马颙的态度就很暧昧——他先把司马冏派来的使者押送到洛阳向司马伦表忠心，等看到司马冏和司马颖兵强马壮，又立刻倒戈加入“三王联军”。

这种反复无常的行径，让司马冏“心常恨之”，却低估了司马颙的手腕，并没采取任何实质性的防范措施。问题在于，司马冏不把司马颙当回事，司马颙却把他当成了猎物。

由于司马冏不知道团结人，还经常迫害不忠于自己的大臣，搞得一个禁军小干部李含跑到司马颙那里去哭诉了。

李含，出身陇西李氏，陇西李氏后来出了一个叫李暠的人，建立了十六国里仅有的两个汉人政权之一，西凉。再后来，李暠的后人又建立了大唐王朝。

谁说小人物就不能搅动风云？给你们点火放炮总可以吧？

梁州刺史皇甫商与河间王司马颙的心腹李含不和，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皇甫商此时是司马冏的参军。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被司马颙所杀，李含是主谋，夏侯奭的哥哥也在司马冏府中任职。而且李含还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也不和。

小人物李含在洛阳如履薄冰，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他怕自己被齐王势力清算，干脆单马逃回长安给河间王献策，玩起了借刀杀人。

但李含不是空手来的，他带来了一样致命的武器——一道密诏——诈云受密诏，使河间王颙诛冏。

这是李含做翊军校尉时不知道从哪偷来的，他却对司马顒说这是晋惠帝司马衷偷偷交给自己的密诏，让带回长安交给司马顒。诏书内容是希望司马顒勇于担当，做带头大哥，联合诸王举兵推翻不得人心的司马冏。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汉献帝刘协为除掉曹操而搞的衣带诏，不过那个衣带诏是真的，李含这个密诏却是假的。

这道密诏是真还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司马颙需要一个发动战争的借口。因为当时洛阳城内，除了司马冏外，还有一位长沙王司马乂，可能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李含装高深：“您一定要单独给长沙王司马乂发一份檄文。”

“这是为何？长沙王人就在洛阳，让他举兵岂是齐王对手”？司马颙很不解。

“不但要发，还要让齐王知道。这样一来，齐王必然要杀长沙王，长沙王也必死无疑。所以，您不但借齐王之手先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同时还让齐王承担了擅杀宗室的罪名，您再去讨伐他岂不是更加理直气壮？”

真是会算计，这和贾南风借司马玮之手杀司马亮和卫瓘，司马伦孙秀借贾南风之手杀太子司马遹的手法如出一辙。当权者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大能耐没有，一个个只会背后设奸计害人，乱世就是这么来的。

李含接着抖机灵：“齐王最终必然失败，到时候大王您再把陛下废了，尊成都王为帝，然后您来做宰相辅政，从此社稷必能安稳，大王您就是大功一件！”

好的谋划一定是短促的，有力的，朴实无华的。

李含这一连串的谋划，看起来有模有样，其实环节太多，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便更多，事实上第一步就踩空了，齐王被弱小的长沙王反杀。

这套计策的精妙之处在于：司马颙根本不需要亲自和司马冏硬碰硬，只需要挑动司马冏和司马乂互相残杀，无论谁输谁赢，他都是最后的赢家。

司马颙因为当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司马冏的政变节奏，担心司马冏最后翻老账，所以也巴不得推翻司马冏。

太安元年十一月，齐王司马冏掌权的一年半之后，坐镇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顒上表朝廷，陈述司马冏自掌权以来的种种罪状，破坏市场，拆毁民宅，沉溺酒色，滥杀宗室，广树党羽，滥用奸臣等等。

表文的最后说到：“我今陈兵十万，和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合攻洛阳。请长沙王司马乂在京主持正义，废黜齐王爵位，贬为庶人，以成都王代替齐王辅政”。

这一招把司马乂架在火上烧烤的同时，也给司马乂递了一把刀。

表文发出后，司马顒又另外拟写了讨伐檄文，分别派使者前往司马颖、司马歆、司马虓等处，说服他们一起举兵。

最后，司马顒拜李含为都督，作为讨伐军主帅，以大将张方为前锋，一共十万大军（实际二万）从长安出发，一路向东杀往洛阳。

司马颖收到檄文后，心腹谋士卢志建议：因当前局势不明，不要着急起兵，等局势进一步明朗后再行定夺。不过这次司马颖没听，决意从邺城发兵响应。司马颖此时出兵，那么前期铺垫的不争人设就轰然垮塌。另外两王骑墙派未表态。

卢志出身范阳卢氏，是东汉名臣卢植的曾孙，卢志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和刘琨的妻子是亲姐妹。卢志长子卢谌是西晋著名文学家，永嘉之乱中追随刘琨坚守并州。

西晋再次大乱不可避免。

太安元年十二月，丁卯日，司马顒的表文上达朝廷。

司马冏大惊，立即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司徒王戎首先站出来：“自从您废黜司马伦迎接陛下复位以来，赏罚不明，朝野多有怨恨，如果您能主动辞职回到自己封国，还能保住王位”。

王戎是当年伐吴时第三路大军的主帅，也是“竹林七贤”之一，现在已是年近七十的老臣。

王戎说完，东海王司马越也随声附和，表示赞同。司马越和司马虓都是司马馗的孙子，互为堂兄弟。

司马冏还未来得及回话，边上的心腹、从事中郎葛旟忍不住怒叱：“现在你们拿不出好办法，就想着逼齐王辞官回家。可是自汉魏以来，有哪个权臣辞官后能全身而退保全妻子的？说这种话的人就应该立即拉出去砍头！”

话音一落，群臣惊恐万状，再无人敢应答，全场鸦雀无声。葛旟怒气未消，说完后怒视王戎，杀气腾腾。

葛旟的目光让王戎胆战心惊，再待下去估计脑袋就得搬家了。王戎也够能演，趁着司马冏还没发话，赶紧说要去茅房嘘嘘。

然后呢？然后王戎竟然一失足掉进了粪坑。

被救上来后，王戎的解释是上朝之前在家喝了药，就是当时达官贵人流行喝的寒食散，现在药性正好发作，结果没站稳。当然，王戎一定是故意的，浑身污秽、神志不清。

齐王见状，认为王戎已疯，不再计较他冒犯的言论，从而让他躲过了杀身之祸。这场闹剧说明一件事：权力集团走进死路时，理性建议基本没人听，司马冏只能硬着头皮顶。

但司马冏一是舍不得这个执政官的位置，二是已经骑虎难下了。身居高位之人想要退位其实并不容易，通常只能直接摔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所以，尽管这个执政官的位置很烫手，齐王司马冏也只能死死捏住不放，否则他一点胜算都没有。

到了这一步，盟友被他一步步推成对手，肯出主意的人也被逼成仇家。连那条认怂求生的退路，最终都被身边那群舍不得放权的人堵得死死的。

这事不只是司马冏个人悲剧，也照见了那个年代的整体命运。这帮宗室诸王各有各的小算盘，却没人真去算国家那本总账。

但司马冏算漏了一点：在洛阳那种王侯贵族云集的地方，有许多势力能够和他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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