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

八月底的风里还裹挟着未散的燥热，虽说是高中开学前的军训期，但学校似乎也没打算动真格，只当是走个过场。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弥漫着一种兵荒马乱的气息。

排队领取军训物资时，姜沫沫看着手里那套迷彩服、胶鞋和水壶，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实感。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只当这是场无聊的闹剧，却没想过，这竟是她兵荒马乱青春的序幕。

物资领完，班主任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先选班干部。”

这一环节与姜沫沫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班主任信奉“分数至上”，班长一男一女，皆由入学成绩最高的两人担任。男生是韩默，女生是沈望舒。

姜沫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排。韩默沉稳，沈望舒张扬。教室前后各有一扇门，两把钥匙分属两位班长，这样无论早晚，同学们进出都不必受制于人。这安排确实合理，透着一股成年人世界的效率与冷漠。

“姜沫沫。”

身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是旁边隔着过道的沈望舒，正兴致勃勃地侧过身来。

“你说这军训会不会很累啊？我听说还要拉练……”

沈望舒是那种自带光芒的女孩，跨区考来的学霸，性格热烈，像正午的太阳。上一世，姜沫沫也是这般聒噪，两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结果就是频频被班主任“重点关注”。

这一世，姜沫沫只是淡淡一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应该还好吧，听说是形式主义的。”

她收起了曾经的滔滔不绝，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沈望舒似乎并未察觉姜沫沫的疏离，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眼神里闪烁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

姜沫沫垂下眼帘，指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种“不合群”的安分，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晚自习在选班干部和搬运物资的琐碎中流逝。班主任临走前特意嘱咐：“明天开始，每人准备一个小本本，记校规，记重点。”

姜沫沫在草稿纸上重重地记下一笔。

回到寝室时，喧嚣被关在门外。

姜沫沫连鞋都没脱，直接仰面倒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大脑却像一锅煮沸的粥，混沌不堪。

寝室是标准的六人间，独立卫浴，条件尚可。

靠门的左侧住着奇玉和奇雅，这两人虽无血缘，却因同姓和相似的爱好早早结成了同盟；右侧是童彤和柳雨桐。柳雨桐是典型的娇娇女，家离得近，父母恨不得一天三趟地送零食；而童彤，刚进寝室就搬出“亲戚是校领导”的招牌，试图自封寝室长，甚至想指使柳雨桐，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最里侧靠窗的位置，是倪勉和姜沫沫。

姜沫沫侧过头，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倪勉。

那个背影清冷、独来独往。上一世，姜沫沫曾像个小尾巴一样粘着她，渴望从这份冷淡中求得一点友谊的回应，直到被倪勉毫不留情地推开。后来分班，两人虽在隔壁，却因姜沫沫的班主任太严了，没什么机会说话，其实姜沫沫看来倪勉分到的那个班主任温柔，是姜沫沫羡慕的，但倪勉因为她的前男友也在那个班，而非常难受，好不容易有一次倪勉抓到姜沫沫，就行抓住了溺水中的稻草，对着姜沫沫大吐苦水，那时的姜沫沫，正被“铁阎罗”班主任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对着倪勉的哭诉回一句苍白的“既来之，则安之”。

那是两个溺水者的互相推搡，但谁也没能救谁。这段关系变得尴尬而疏离。

“呵。”姜沫沫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童彤还在喋喋不休地宣扬她的“特权”，奇家姐妹在一旁敷衍地附和，满足着她的虚荣心。上一世，这个小团体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试图拿捏老实巴交的姜沫沫。

但这一世，姜沫沫不想给任何人递刀子。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刚闭上眼，身体却突然感到一阵摇晃。

“姜沫沫，醒醒。”

睁眼，是倪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十五分钟熄灯，你还没洗澡。”

姜沫沫撑着身子坐起来，恍惚了一瞬，随即真诚地笑了：“谢谢你，倪勉。我太困了，差点睡死过去。”

倪勉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得到这么温和的回应，随即别过头：“没什么，快去吧。”

姜沫沫抓起睡衣和毛巾冲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重生以来的焦虑。

洗完澡爬上床，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脏衣服堆在盆里，她决定放过自己一晚。

黑暗中，呼吸声此起彼伏。

……

再次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的朦胧。

姜沫沫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表——不到六点。挺好，学校规定六点半到班级里，来得及。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被窝里做着最后的美梦，直到室友喧哗才惊起，然后卡点冲进教室，在班主任的注视下狼狈不堪。

但今天，她快速地起床，没有贪睡。

洗漱，整理内务。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清明、不再睡眼惺忪的自己，姜沫沫深吸了一口气。

不做显眼包，不随波逐流。

她要跟上大部队的节奏，却又保持着自己的步调。前世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那些靠运气蒙混过关的考试，都将成为历史。

清晨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凉意，姜沫沫路过小卖部时，顺手买下小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她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晚自习学唱军歌的窘迫——《团结就是力量》的歌词总是记不全，每次大合唱，她只能跟着人群含糊其辞地“浑水摸鱼”。这一世，她决定把歌词工工整整地抄下来。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不想再留遗憾。

学校对时间的把控严苛得近乎刻板，早读结束前，食堂的大门紧闭。姜沫沫从宿舍三楼拾级而下，穿过小卖部和食堂，径直走向高中部教学楼。

这是一所初高中一体的庞大校园，而他们高一新生，被安置在最高的六楼。

站在楼梯口，仰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姜沫沫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高强度爬过楼梯的她，想到未来每天至少要在六楼和一楼之间往返四趟，甚至过段时间还要加上操场跑步的“加餐”，就觉得一阵窒息。

“就当是锻炼身体了。”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一边认命地向上爬，一边听着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进入教室，班里已经有人早就到了。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课，但新书已经发下来了。清晨的教室里没有交谈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感。六十多个人，像是一台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目光呆滞地盯着课本，嘴唇开合，机械地重复着书本上的字句。

姜沫沫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崭新的语文书。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熟悉的、曾经被她荒废的文字重新纳入眼底。

她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靠运气蒙混过关的女孩了。在这座看似平静的校园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与重复中，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课桌上。姜沫沫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属于清晨的清醒。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被埋没的天赋，在这沉默的中，开出最绚烂的花来。

八月底的一个星期，是学校对家长说的军训期，但实际上没什么实际行动。学校没请教官，只有两个体育老师带队。新生年级有二十二个班，五六个班一起去操场走一遍过场。上一世姜沫沫初中没经历过军训，走正步、踢腿什么的，一个都不会，手脚还不协调。不过人多，混在里面，倒也没被发现。直到大学军训动真格时，才惨了，啥都不会，还没单独拎出去当反面教材……想到这，姜沫沫心里苦啊。

不过现在，虽然该忘的也忘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有肢体记忆。而且由于老师不够，他们并没受苦，白天大多时间在教室吹空调，晚上去食堂学军歌。学校为缓解学生压力，每个周五晚自习要求班主任放电影看。

学校虽说军训是形式主义，但该有的环节还是有的，比如拉练——徒步五公里，来回十公里。从学校出发，一路走到山上的终点。姜沫沫不是本地人，上一世啥也不懂，一点常识都没有，走路水也不带，觉得重；钱也不带，没想到可以买吃的喝的。到了之后不仅没吃饭喝水，还一心想贴着倪勉，结果被倪勉说她影响自己和男朋友独处，只能灰溜溜走开，后来找了半天才找到大部队。

但现在的她，可不能再像之前那么蠢了。到了目的地有自由活动时间，她不再依靠任何人，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吸收大自然的能量。山里的空气清新，她带了水和面包，吃喝不愁，也不羡慕别人。

上一世的她这时被倪勉推开，太孤独了，觉得自己被抛弃，无人问津。这一世，姜沫沫在一旁享受独处，靠着山上的竹子，闭眼感受大自然的微风，根本没注意别人，直到有人主动靠近。

是顾妄。姜沫沫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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