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待

三天的假期，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掐头去尾，眨眼便只剩下了散场的余韵。

这三天里，姜沫沫过得异常规律。她给自己定下了每天只玩半小时手机的规矩，甚至连早晨的懒觉都戒了。在父母眼里，这次回家的女儿仿佛脱胎换骨，懂事得让人心疼。殊不知，这“懂事”的背后，其实是对那部老年机深深的无奈——那笨拙的九宫格键盘，除了接收必要信息，实在提不起她半点把玩的兴致。

然而，网络那头的喧嚣却从未停歇。

顾妄的消息像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沫沫，能不能出来玩？”

“哥都要无聊发霉了，求放风！”

“你上线时间也太少了吧？都没有时间陪我聊天！”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姜沫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她觉得自己像是招惹了一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面对顾妄的软磨硬泡，姜沫沫只能搬出父母当挡箭牌：“在家爸妈管得严，半步都不能出，学校见吧。”

顾妄显然不甘心，又退而求其次：“那发张自拍总行吧？让我看看你在家干嘛呢。”

姜沫沫瞥了一眼手边那部只能拍马赛克画质的老年机，果断拒绝：“手机像素太差，拍不了。”

这一连串的拒绝，引得屏幕那头的顾妄发出一连串遗憾的感叹号。姜沫沫无奈地关掉对话框，心里暗自叹气：这哪里是找了个哥哥，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假期转瞬即逝。

第三天中午，阳光正好。姜沫沫早早收拾好了行囊，行李箱里塞满了妈妈准备的零食。她陪妹妹玩了一上午游戏，又在饭点主动钻进厨房打下手。

妈妈看着忙前忙后的女儿，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午饭吃得早，爸爸特意中午赶回来，和妈妈一起送姜沫沫去集合点。

校车站旁，父母帮着把行李搬上车，直到看着姜沫沫安顿好，两人才挥手告别。看着车窗外父母渐行渐远的身影，姜沫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暗暗攥紧了拳头。

校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下午四点前驶入了校园。

车门打开，姜沫沫提着行李箱刚落地，目光在四周环顾一下。下一秒，她微微一怔。

顾妄就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显然，他已经等了很久。

姜沫沫有些意外。在QQ上，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大概的到校时间，顾妄问了路程时长后，只回了一句“在学校等你”。她本以为他会在宿舍楼下或者食堂附近，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守在了校门口。

“怎么才到，慢死了。”

顾妄一眼就看到了姜沫沫，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脸瞬间亮了起来。他几步跨过来，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接姜沫沫手里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就行。”姜沫沫下意识地想拒绝。

顾妄却没松手，顺势连她背上的书包也一把摘了下来，直接挂在行李箱拉杆上，动作行云流水，霸道得不讲道理。

“刚坐了那么久的车，不累啊你？这种粗活让哥来。”

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姜沫沫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提醒：“好多人看着呢，别太招摇。”

“怕什么？”顾妄扬起下巴，一脸的不以为意，“让他们看，羡慕死他们。”

姜沫沫：“……”

她默默闭上了嘴，跟在顾妄身后往宿舍区走去。

女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锐利的目光早已锁定了这边。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姜沫沫停下脚步，指了指楼上，“男生不能进。”

顾妄撇撇嘴，显然对这种校规不屑一顾：“我帮你提上去又怎么了？又不干啥。”

“顾妄。”姜沫沫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不想做那个打破规则的人，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顾妄看着她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把行李箱和书包递过去，有些意犹未尽地抓了抓头发：“行吧，听你的。不过……”

他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现在离晚自习还有一会儿，我在楼下等你。把东西放好就下来，陪哥聊会儿天。”

看着少年那双期待的眼睛，姜沫沫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好，马上下来。”

姜沫沫拎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挪地爬上了三楼。

推开寝室门，一股混合着零食味和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倪勉正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刷手机，奇玉和奇雅凑在一起盯着屏幕窃窃私语，童彤躺在床上吃零食。唯独那个娇生惯养的柳雨桐还没到校。

没有人抬头招呼她，姜沫沫也不在意。她熟练地收拾好必需品，将妈妈塞满的零食码放整齐，这才转身下楼。

学校查寝的风声向来紧。每次放假回来后的第一个晚自习，名义上是开班会，实则是“严打”违禁品。班主任会先礼后兵，让自觉上交手机的同学免受皮肉之苦，随后便会带着寝室长地毯式搜查。一旦查获，轻则没收，重则通报。

童彤仗着家里的关系和那张利嘴，理所当然地成了寝室长。姜沫沫乐得清闲，她不想出风头，更不想在这个小团体里揽活。

刚出宿舍楼，她就看到了靠在树下的顾妄。

九月的午后，阳光依旧毒辣，顾妄却仿佛感觉不到热，领着她穿过操场，钻进了后面那片幽静的小树林。

这里有一张长椅，四周无人，只有蝉鸣聒噪。

姜沫沫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坐下。她最近一直在调整心态，试图厘清自己与这些“弟弟妹妹”们的界限。她现在的心理年龄快三十了，面对顾妄，她更像是在看一个充满朝气的青春期大男孩。

她叫他“哥哥”，不过是想弥补前世没有亲哥哥的遗憾；至于曾不为，那是为了圆上一世对白月光的执念。仅此而已。

然而，下一秒，顾妄突然倾身向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沫沫整个人僵住了。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清晰地听到了少年胸腔里传来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砰、砰、砰”。

坏了。

姜沫沫心里警铃大作。她不该这么纵着他，更不该和他如此亲密。在这个年纪，这种举动若是被旁人看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何况，她如今只想心无旁骛地学习，根本没精力去谈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

“沫沫，我好想你……我……”顾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执拗和羞涩。

姜沫沫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克制而疏离，像极了一位安抚弟弟的长辈。

“才两天不见，有什么好想的。”她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顾妄愣住了。他松开手，期待地在姜沫沫脸上寻找哪怕一丝羞涩或慌乱，但映入眼帘的，只有如古井般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火苗。

顾妄觉得是姜沫沫没开窍，没有继续之前准备好的表白，他觉得要等一等，等她看清他的心。

顾妄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迅速掩饰过去，从身后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盒子打开，一台崭新的智能手机静静躺在里面，屏幕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姜沫沫的目光瞬间被粘住了。那是本能，是对这个年代高科技产品的渴望。但当顾妄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时，理智瞬间回笼。

“太贵了，我不能要。”她后退半步，拒绝得斩钉截铁。

“不贵！你拿着！”顾妄的霸道劲儿又上来了，硬是把手机往她手里塞，“不然每次放假我都联系不上你，我要疯了！”

“就算我有手机，白天也不敢玩，还是没时间回你。”姜沫沫据理力争。

“那不一样！你有自己的手机，晚上躲在被窝里总能回我一句吧？”顾妄不依不饶。

姜沫沫很心动，真的。但她深知“拿人手短”的道理，现在的她身无分文，收下这份厚礼，就意味着欠下了一份还不清的人情。

见姜沫沫起身欲走，顾妄急了，一把拉住她：“就当是我借给你的！或者……或者算我送你的开学礼物！”

姜沫沫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终于松了口，但眼神变得异常郑重：“顾妄，这手机我要了。但这算是我买的，我现在没钱，等我以后攒够了还你。”

“不用！哥零花钱多的是！”顾妄撇撇嘴，不想谈钱。

姜沫沫没再推辞，收下了手机。但她知道，这份情，她记下了。

临走前，姜沫沫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哥哥，你要收敛一下脾气。”

顾妄愣了一下：“啊？”

“千万不要和别人起冲突，尤其是打架，一定不要。”姜沫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要学会避其锋芒。如果受了处分，档案上有了污点，以后你想参军、想考公，都会很难。”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广播里通报批评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顾妄。为了所谓的义气，他把人打进医院，自己虽然毫发无伤，却背了处分，成了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这也是上一世的姜沫沫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并记住了，他不好惹。

她不知道顾妄会不会听，也不知道这只蝴蝶的翅膀能不能扇动命运的轨迹。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重蹈覆辙。

顾妄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热，嘴上虽然敷衍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把她的话记了下来。

“快回去吧，外面热。”顾妄推了推她，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姜沫沫握着那部沉甸甸的手机，转身往宿舍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她不知道的是，身后少年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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