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长假

中秋与国庆的长假，一连放假七天，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恩赐，将紧绷的神经暂时松绑。

姜沫沫从班主任手里领回手机时，校车正行驶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公路上。车厢颠簸，手机在掌心震动个不停，屏幕亮起又熄灭，大多是无关紧要的群发消息。她指尖划过屏幕，偶尔回一两条，语气客气而疏离，全是拒绝。

拒绝的对象只有一个——顾妄。

这小子像是嗅到了自由的味道，放假前就嚷嚷着要来姜沫沫家里玩。姜沫沫严词拒绝，搬出“回家手机会不敢拿出来玩，白天不能回消息，家里管的严，位置偏僻找不到”等种种理由，试图筑起一道防线。

顾妄却是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

“那我就给你妈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无赖地笑，“上次我可是在办公室看到你的信息了，我记性可好了，号码倒背如流。”

姜沫沫磨不过他，只能无奈地收起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刚回到家吃完午饭，那个顾妄就拨打了妈妈的手机。

姜沫沫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妈妈坦白：“妈，有个同学想来家里玩……”

妈妈陆晴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眉眼一弯：“哟，沫沫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啦？那让人家来呗，家里热闹。”

“是男同学。”姜沫沫赶紧补充，试图挽回局面，“我叫他别来，他非不听。”

“男同学？”陆晴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你交男朋友了？”

“不是不是！”姜沫沫急得差点跳起来，“不是男朋友！是他……他非让我叫他哥哥，说不叫就要打我。”把事实稍微改一改，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被拆穿。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巴巴的神色：“他痞里痞气的，我怕他真的会动手，没办法才叫的。然后……然后他就顺杆爬，非要来家里玩。”

陆晴听完来龙去脉，气笑了：“这么霸道的男孩子？还敢来家里玩？他不怕我揍他吗？”

“他现在不霸道了。”姜沫沫下意识地替顾妄辩解了一句，“自从我叫他哥哥之后，他……他还挺乖的。”

陆晴看了女儿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行吧，既然都叫哥哥了，那就让他来。不过他家在哪？”

“东林区，学校那边。”

“那是有点远。”陆晴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顾妄。”

“姓顾？”陆晴低声嘀咕了一句，神色有些恍惚，“你去车站接他吧，我去买点菜和水果。”

姜沫沫赶到车站时，大巴车刚进站。

顾妄从车上跳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礼品，看起来像是去走亲戚而不是去同学家串门。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姜沫沫想帮他分担一点，手刚伸出去就被顾妄躲开了。

“不重。”少年单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下巴微扬，“有哥在，不需要你动手。”

姜沫沫白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回到家，陆晴已经准备好了水果。见到顾妄的第一眼，这位向来爽朗的母亲竟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顾妄倒是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还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陆晴夸了他两句懂事，客气地让他走的时候把东西拎回去，随后便拉着他坐下聊天。

闲聊中，陆晴看似随意地问起了顾妄父母的名字。

“我妈叫李慧珍，我爸叫顾河。”顾妄老实回答。

“李慧珍？”陆晴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妈叫李慧珍？”

顾妄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点了点头。

陆晴深吸一口气，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在东林区打过工，认识一对小情侣。那个女生就叫李慧珍，跟我关系特别好。她对象就姓顾……不会那么巧吧？”

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害怕。

顾妄当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一番免提通话下来，两个家庭的命运线在二十年前就曾经有过交集。陆晴和李慧珍，当年不仅是工友，更是无话不谈的闺蜜，甚至还在书信往来好多年，后来因为陆晴出门去外地打工了，之后就没有在联系过了。

得知是故人，顾妄的父母当即决定开车过来。私家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晚饭在姜沫沫家吃。姜父也赶了回来，陆晴做了一大桌子菜。客厅里，两个家庭的大人叙旧叙得热火朝天，孩子们则在一旁默默吃饭。

原本顾妄的父母是要带他回去的，但顾妄死活不肯走。

“我都把换洗衣服带来了。”他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背包，“而且我和沫沫还有作业要一起写。”

顾妄的父母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两家大人认识，孩子又这么坚持，他们也不好强求，只是叮嘱了几句便连夜赶了回去。

于是，顾妄顺理成章地在姜沫沫家住了下来。

陆晴收拾出了客房，特意搬了张书桌和姜沫沫的书桌放一起。

姜沫沫写作业，顾妄就坐在旁边。他不玩手机，也不捣乱，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姜沫沫看。眼神飘忽不定，有时候落在她的侧脸，有时候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

虽然不在一个班，但高一的作业大同小异。姜沫沫写完一张卷子，顾妄就拿过去抄。他抄得理直气壮，姜沫沫也没拦着，只是偶尔会用笔杆敲敲他的脑袋：“自己动动脑子。”

顾妄也不恼，笑嘻嘻地应着，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姜沫沫的妹妹姜漫漫，这几天总是贴着墙根走路。

顾妄在姜家表现得乖乖的样子，吃饭时主动帮忙端碗，和长辈说话时温声细语，连姜沫沫写作业时他都安静得像幅画。可姜漫漫还是不敢靠近。

路过姜沫沫的书房，门虚掩着。她看见顾妄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姐姐正低头写题，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眼神沉得像潭水，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仿佛要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骨子里。

那一刻，姜漫漫突然明白了。

顾妄的乖，是裹着糖衣的壳，壳里面藏着的东西，她看不懂，但本能地害怕。他像只收起爪子的猫，表面柔软无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来都不是温顺的。

所以每次顾妄靠近姜沫沫，姜漫漫都会不动声色地退到沙发最远的角落，或者去默默的玩自己的玩具。她不敢告诉姐姐，只是默默地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像藏着一枚随时会炸的哑炮。

姜沫沫偶尔回头看她，问她怎么不过来坐，她总是摇摇头，笑着说“这里挺好的”。

她不是不想靠近姐姐，只是顾妄在的地方，她总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两天一晃而过，作业写完了，顾妄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妈妈打电话催，他就嘴上应着“马上回”，脚下却像生了根。

姜沫沫原本也没在意，想着两家父母是旧识，他想住就住几天吧，反正放假也就七天。直到第三天下午，她无意间听到李阿姨在电话里跟顾妄说，给他请了家教老师，让他赶紧带着姜沫沫一起回去补课。

那一瞬间，姜沫沫的眼睛亮了。

物理那些晦涩的公式，地理复杂的洋流，还有怎么背都记不住的英语语法……如果能有老师专门辅导，那该多好。

挂断电话，顾妄看着姜沫沫发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沫沫，你想补课吗？”

“嗯，想。”姜沫沫没有掩饰自己的渴望。

“那就跟我回家，”顾妄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给李阿姨重新打了电话，“妈，我回去，带姜沫沫一起去补课。”

挂了电话，顾妄主动去找陆晴，乖巧得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阿姨，我妈请了补课老师，让沫沫跟我一起回去补课呗。”

陆晴看向女儿：“你想去吗？”

“我可以去吗？妈妈，我英语和物理、地理确实需要补一补，我想去。”姜沫沫满眼期待。

陆晴重新拨通了李慧珍的电话，确认了一番后又约了时间去拜访，这才放心地收拾行李。

返程的大巴依旧颠簸，时不时停下来上下客。姜沫沫有些晕车，脸色发白地靠在窗边。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额头，顾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姜沫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妈妈让她带给李阿姨的礼品，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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